菲利波走到了雷蒙多面前。
雷蒙多的嘴边，还沾着那些秽物。那一滩红红白白的东西，在他灰白的胡须上结了痂。
味道很难闻。
但周围跪着的那些年轻修士，彼得罗、马尔谷，他们吸着鼻子，像是在闻圣香。
他们不再是注视着一个老人，而是在注视着一个替他们背负了十字架的基督。
菲利波没有跪。
他是院子里唯一站着的人。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个鹿皮钱袋。
“院长。这是那个…乔瓦尼留下的。”
雷蒙多没有伸手去接。
他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菲利波。
“你觉得这是什么？”
“是…是金币。”
“不。”雷蒙多摇了摇头，“这是那块白面包的价钱。”
“也是你们灵魂的价钱。”
雷蒙多终于伸手接过了钱袋，高高举起。
“那个魔鬼说，用这笔钱，可以买药，可以救麻风病人的命。”
“他说，为了行善，可以与魔鬼做交易。”
底下的年轻修士们，脸上挂着泪痕，迷茫地看着院长。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昨天，他们就是信了这个道理，才吃了肉，喝了酒。
“可是孩子们，你们忘了。”
“麻风病人的肉体烂了，灵魂还能上天堂。”
“如果为了救这具臭皮囊，把灵魂卖给了魔鬼，那是救人吗？”
“那是杀人！”
“那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雷蒙多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个乔瓦尼，他不是来送面包的。他是来买命的！”
“他想用这些金子，买走圣十字修道院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清贫，买走我们在这个污浊世道里唯一的立身之本！”
“如果我们收了这钱，买了药。哪怕救活了所有的麻风病人，我们就再也不是圣方济各的子孙了！”
“我们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在俗世里打滚的猪！”
“就像你们昨天晚上一样！”
彼得罗浑身一颤，又把头磕在了地上。
猪。
昨晚他们就是猪。
“菲利波。”雷蒙多叫道。
“在。”
“把这袋金子，扔到后山的粪坑里去。”
菲利波愣住了。
扔了？
这袋子里至少有一百个弗罗林。
能买多少药？能买多少毯子？
“扔了！”雷蒙多厉道，“别再让这种脏东西，留在圣地过夜！”
菲利波咬着牙。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麻风病人真的很疼。
但他看着雷蒙多那双眼睛，看着周围那些狂热的同伴。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在这里，道理讲不通。
因为这里讲的是“圣洁”。
菲利波接过钱袋，转身走了。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了雷蒙多的声音。
“从即刻起，圣十字修道院进入‘大斋期’。”
“为期七天。”
“不食五谷。不食肉糜。不饮酒浆。”
“只喝清水。”
“每日三次，要在小经堂里，用皮鞭抽打己身。”
“直到把你们昨天吃进去的罪，喝进去的毒，统统打出来，统统洗干净！”
“谁若受不了，大门开着，尽管去找那个乔瓦尼，去吃他的白面包，去做他的猪！”
死寂过后，是震耳欲聋的回答。
“我们愿意！”
彼得罗喊得最大声。
“我们要赎罪！我们要洁净！”
“赞美院长！赞美圣贫！”
菲利波走到了后山。
他站在粪坑边上，手里提着那个钱袋。
他看了一眼远处。
远处是圣米尼亚托镇，那里有商栈，有金券，有人们对财富的狂热追求。
他又看了一眼脚下。
这里是粪坑。臭气熏天。
他松开了手。
“噗通。”
沉甸甸的金币，掉进了粪坑里，溅起几点黑色的泥点子。
很快，就被吞没了。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菲利波觉得，自己心里的某样东西，也跟着掉进去了。
……
第一天，还算好熬。
毕竟前一天晚上，大家吃得太饱，肚子里还有油水。
只是胃有些难受。
彼得罗跪在经堂里，手里拿着末端带着铁钩的皮鞭。
“啪！”
他在抽自己。
他抽得很用力。
他觉得自己脏。昨天那块肉干，那个白面包，现在变成了火炭，在他的肠子里烧。
只有痛，能压住这种烧灼感。
第二天，饥饿开始露出了它的獠牙。
胃开始痉挛。菲利波跪在石板上，感觉自己的肠子都绞在了一起。
他眼前发黑。
他想到了那个白面包。
那个被他送给那位母亲的白面包。
它是那么白，那么软。按下去，还会弹回来。
他甚至还能回忆起那股麦子的香气。
“主啊，求你垂怜…”
“啪！”
第三天。
修道院里安静了。
没人说话，没人走动。
为了节省体力，所有人都躺在回廊里，或者跪在经堂里。
只有雷蒙多。
那个枯瘦的老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他不仅不饿，反而精神焕发。
他在经堂里走来走去，大声诵读着《圣经》里关于禁食和苦修的章节。
“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
菲利波看着雷蒙多。
他觉得院长是个怪物。
他靠什么活着？
难道真的靠上帝的话？
还是靠吃我们的罪？
第四天晚上。
这是最难熬的一个晚上。
人的生理极限，开始受到挑战。
小经堂的门关得死死的。
所有的蜡烛都点亮了。但在这些饿得眼冒金星的人眼里，那些烛光是绿色的，是飘忽不定的。
“脱去衣袍。”
雷蒙多站在圣坛前，命令道。
修士们机械地脱下了身上的灰袍子，十几个年轻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
瘦。
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
后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红印子，有的已经化脓，有的还在渗血。
“这具肉体，是囚笼。”
雷蒙多举起手里的鞭子。
“它贪吃，它好色，它懒惰。”
“它把我们的灵魂，锁在屎尿和欲望里。”
“我们要打破它。”
“我们要让灵魂，从这破烂的肉体里，释放出来！”
“打！”
“啪！”
雷蒙多先抽了自己一下。
几十年的老伤叠新伤，让他的背上早已没有一块好肉。
“啪！”
底下的修士们，跟着抽了下去。
彼得罗抽得最狠。
他一边抽，一边嚎叫。
“我是猪！我有罪！”
“啪！”
“把魔鬼打出来！”
“啪！”
血肉飞溅出来。
甩在地上，甩在圣坛上，甩在旁边人的脸上。
没人去擦。
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在这极度的饥饿和缺氧中，疼痛，变成了兴奋剂。
多巴胺和内啡肽，在濒临崩溃的大脑里疯狂分泌。
痛吗？
痛。
但是痛过之后，是飘飘欲仙的感觉，是仿佛真的脱离了肉体束缚的感觉。
太迷人了。
菲利波也在抽。
但他下不去狠手。
他只是机械地挥动着鞭子，让它落在背上，发出响声。
他还在观察。
他看到马尔谷翻着白眼，流着口水，痴呆笑着。
他看到彼得罗浑身是血，却越抽越快。
这是一场集体的疯癫。
这是一场由饥饿导演，由疼痛伴奏的精神献祭。
突然。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鞭笞的节奏。
是彼得罗。
那个因为吃了肉而悔恨欲绝，这几天把自己往死里打的雀斑修士。
他扔掉了鞭子。
他指着圣坛上方，那个光秃秃的木头十字架。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角都要裂开了。
“光！”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他嘶吼着。
“圣光！十字架在发光！”
所有的鞭子都停了。
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菲利波也看过去。
没有光。
只有那根黑乎乎的木头，被烛光照得有些发亮。
哪里来的圣光？
那是幻觉。是低血糖，是失血过多，是精神崩溃后的臆想。
但是。
“我也看见了！”
马尔谷大叫一声。
他也扔了鞭子，跪在地上，双手在虚空中乱抓。
“天使！有翅膀！白色的翅膀！”
紧接着，第三个。
“主啊！那是主的荣光！”
“我不疼了！我一点都不饿了！”
“我飞起来了！我真的飞起来了！”
幻觉在瞬间传染了。
在这群饿了四天，痛得神志不清，又极度渴望救赎的年轻人中间，理智的防线一旦有一个人突破，所有人都会决堤。
他们争先恐后地喊着自己看到了什么。
有人看到了圣母，有人看到了圣方济各，有人看到了天堂的阶梯。
他们哭，他们笑，他们互相拥抱，用血糊满对方的脸。
菲利波站在中间。
他手里还拿着鞭子。
他努力地睁大眼睛。
他想看。
他想看到哪怕一丝丝的光。
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光圈也好。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昏暗的烛光，只有飞舞的灰尘，只有那根沉默的木头。
他看着周围那些陷入狂喜的同伴。
前所未有的恐惧包围了他。
比饥饿更冷，比鞭笞更疼。
为什么只有我看不见？
是因为我不够虔诚吗？
是因为我把那袋金子扔得不够坚决吗？
还是因为…我被上帝抛弃了？
在这满屋子的“圣徒”中间，菲利波觉得自己是个瞎子，是个被遗弃的孤儿。
他想假装自己看见了。
他想大喊一声“我也看见了”。
但他喊不出来。
就在这时。
雷蒙多走到了圣坛前。
他张开双臂，拥抱那些不存在的光。
“看呐！”
“这就是神迹！”
“这就是你们用饥饿，用鲜血，换来的奖赏！”
他看着这群狂乱的修士。
“那个乔瓦尼，他给你们面包，给你们肉。那些东西，只能填饱你们肮脏的肚子，最后变成粪坑里的屎！”
“但是，我！”
雷蒙多指着自己，指着这满屋子的血腥气。
“我给你们饥饿！我给你们鞭子！我给你们痛苦！”
“正是这痛苦，劈开了你们肉体的枷锁！”
“正是这饥饿，擦亮了你们灵魂的眼睛！”
“让你们看见了凡人看不见的圣光！让你们听见了天使的声音！”
“告诉我！那个乔瓦尼的金子，能买来这圣光吗？！”
“不能！”彼得罗力竭道，“那就是粪土！”
“告诉我！苦难是什么？！”雷蒙多大声问。
“是阶梯！”马尔谷喊道。
“是荣耀！”众人齐呼。
“对！”
雷蒙多笑了。
他在这一刻，完成了封神。
他成功地把“饥饿”这种生理上的折磨，定义成了通往神圣的必经之路。
他把“幻觉”，盖上了神迹的印章。
他战胜了乔瓦尼的物质诱惑。
用更极端，更疯狂，也更廉价的方式——精神胜利法。
你给人吃饱了，人会想更多。
我让人饿疯了，人只能想我让他想的。
“去吧。”
雷蒙多挥了挥手。
“大门已经开了。”
“明天早上，镇上的人会来。”
“让他们看看。”
“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圣徒。”
“让他们看看，在这个充满了铜臭味的圣米尼亚托，还有一群人，他们的身上，带着天堂的光！”
……
第二天清晨。
圣米尼亚托镇的居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有些人会来圣十字修道院做早弥撒。
虽然大部分人都去买金券了，但还是有一些穷人，或者习惯了来这里的老人。
他们走进了修道院。
然后，他们被吓住了。
他们看到了一群鬼。
一群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浑身带着血腥味，但眼里却闪烁着狂热光芒的“鬼”。
彼得罗站在门口。
他赤裸着上身，展示着背上那些恐怖的伤痕。
“你看得见吗？”他抓住一个前来礼拜的老妇人，“我的头顶上有光！”
老妇人吓坏了，“修士，你…你流血了…”
“这不重要！”彼得罗大笑，“这是罪流出去了！光进来了！”
“昨天晚上，圣光充满了经堂！天使就在我耳边唱歌！”
“我们不吃不喝，我们鞭打自己，上帝就向我们显现了！”
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圣米尼亚托。
“圣十字修道院显灵了！”
“那里的修士都成圣了！”
“他们七天不吃饭，还能看见圣光！”
“那个彼得罗修士说，只要受苦，就能看见上帝！”
人们开始往山上跑。
他们想看看热闹，想看看神迹。
他们看到了那些处于亢奋状态的修士。
那种极度的狂热，那种对肉体痛苦的蔑视，在这个中世纪的小镇居民眼里，具有无法抗拒的震慑力。
这太“神圣”了。
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这样。
相比之下，乔瓦尼那个“只要给钱就能得救”的理论，虽然实惠，但总觉得少了点“神味儿”。
而在角落里。
菲利波缩着身子。
他还是看不见光。
他看着那些对着镇民唾沫横飞地描述着“天堂景象”的同伴。
他不知道他们是在撒谎，还是真的疯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钱袋，还在后山的粪坑里。
而他现在的肚子，饿得像有一把刀在搅。
他看着山下。
那个有着白面包，有着葡萄酒，有着不用挨打就能活下去的世界。
那个被雷蒙多称为“猪圈”的世界。
菲利波吞了一口口水。
他觉得，当一只吃饱了的猪。
好像…
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