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斋期的第七天。


    彼得罗躺在小经堂的石板上。


    昨天他还指着房梁说看见了带着翅膀的天使，说天使在吹号角，号角里流出来的不是声音，是蜜糖。


    今天蜜糖没了，只剩下胃酸。他蜷缩着，嘴里吐着白沫，时不时抽搐一下。


    马尔谷也不喊了。他靠在墙角，眼睛半睁半闭。他不再飞翔，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菲利波看着他们。


    他没看见光。从第一天到第七天，他一眼都没看见。


    他只看见了饿。


    饿是一种很实在的东西。它不跟你讲道理，也不跟你谈神学。它就像一把钝刀子，在你身体里来回地锯。


    菲利波摸了摸肚子，空的。


    他又摸了摸怀里，也是空的。那袋金币，早在第一天就被他扔进了粪坑。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扔掉的是罪。


    现在他觉得，自己扔掉的是命。


    作为庶务修士，虽然大家都躺下了，他还是得动。这是习惯，也是修道院最后的秩序。


    他扶着墙，站起来，往回廊走去。那里躺着难民和麻风病人。


    前几天，彼得罗他们看见“圣光”的时候，跑过来给这些人传福音。说只要跟着一起饿，就能看见天堂。


    有些难民信了，跟着饿。有些没信，但也饿，因为实在是没吃的。


    菲利波走到了麻风病人待的角落。


    那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平时，这里总会有呻吟声，有抓挠烂肉的声音，有痛苦的喘息声。


    今天什么都没有。


    菲利波走过去。他看到了那个叫老托马斯的麻风病人。


    老托马斯躺在一堆烂草里，姿势很怪。他的头向后仰着，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向天呼喊，又像是在等着接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一只老鼠，正大摇大摆地从他的胸口爬过去。


    菲利波赶走了老鼠。


    他伸出手，摸了摸老托马斯的额头。


    硬的。凉的。死了。


    死得很彻底。甚至连身上的脓疮都冻结了，不再流淌。


    菲利波站了一会儿。


    只能对着尸体念道：“愿主接纳你的灵魂”。


    他又往前走。


    一个叫朱塞佩的难民老头，正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去喝水。


    但他没力气，手一软，下巴磕在了石阶上。


    皮破了。血流了出来。


    那血不是很红，有点稀，顺着石阶往下淌。


    朱塞佩趴在那里，发出“嗬嗬”声。他眼巴巴地看着菲利波，手在空中乱抓。


    救命。


    他在喊救命。


    菲利波站在那里，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小经堂。


    那里，雷蒙多院长正跪在圣坛前，背挺得笔直。安德烈修士在旁边，闭着眼，嘴唇蠕动，在念着关于受苦与荣耀的经文。


    “当忍受试炼，因为受试验之后，必得生命的冠冕。”


    经文的声音飘过来，和朱塞佩的“嗬嗬”声混在一起。


    菲利波觉得恶心。


    不是胃里没东西的那种恶心。是从脑仁深处泛上来的一股子酸水。


    一边是生命的冠冕，一边是磕破了头流着血的老头。


    冠冕太高了，挂在天上。老头太低了，趴在地上。


    没人管老头。


    修士们都在忙着看天，忙着看光，忙着感动自己。


    菲利波没有去扶朱塞佩。他也扶不动。


    他只是木然地转过身，继续走。


    他走到了大门口。


    门缝很大，风往里灌。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山下。


    山下是圣米尼亚托镇。


    今天是个晴天。阳光照在镇子的红瓦顶上，泛着暖洋洋的光。


    那是真的光。不是饿出来的幻觉。


    菲利波看着那个方向。


    那是雷蒙多院长嘴里的“猪圈”。


    是堕落的地方，是充满了铜臭和欲望的地方。


    但是，那个地方，有烟。


    那是面包房烤面包的烟。或者是谁家炖肉的烟。


    菲利波的鼻子动了动。他当然闻不到，隔着这么远。但他脑子里闻到了。


    麦香。肉香。酒香。


    那个被他送给妇人的白面包，又浮现在眼前。


    软的，白的，甜的。


    在那个“猪圈”里，人们在骂娘，在讨价还价，在算计利息。


    但他们活着。


    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声吵架。


    而在身后，在这座圣洁的“神殿”里。


    人们在赞美，在祷告，在看天使。


    但他们死了。


    或者正在死。


    如果不做猪，就要做死人吗？


    菲利波问自己。


    如果圣洁的代价，就是看着老托马斯硬在墙角，看着朱塞佩流着血没人管，那这圣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哪是圣洁。


    这是谋杀。


    这是一场以此岸的生命为祭品，去贿赂彼岸神明的集体谋杀。


    就在这时，一阵“叮、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菲利波循声望去。


    在院子的角落里，那棵枯死的橄榄树下。


    那个死了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尖锐的石头。


    她在挖坑。


    土硬得像铁。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石头砸下去。


    “叮。”


    只能砸出一个白印子。


    她的手已经烂了，血肉模糊。血沾在石头上，又蹭在土里。


    她在给她的孩子挖坟。


    “叮。”


    “叮。”


    她一下一下砸着。


    动作很慢。每砸一下，身体都要晃三晃。


    她没哭。眼泪早就流干了。


    彼得罗醒了。可能是被这声音吵醒了。


    他从经堂里爬出来，趴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


    “别敲了…”彼得罗虚弱地说，“吵着…吵着天使了…”


    女人没理他。


    “叮。”


    又是一下。


    安德烈修士也睁开了眼。他皱着眉，脸上是被打扰了清修的厌烦。


    “无知妇人。”安德烈叹了口气，“肉体只是皮囊。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埋葬一副皮囊，却不关心自己灵魂的去处？”


    他说得很轻，很淡，很高深。


    女人还是没理他。


    她举起石头。


    但这一次，她没砸下去。


    她的手举在半空，浑身发抖，然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石头滚落在一边。


    她趴在那个浅浅的、连只猫都埋不了的土坑上，不动了。


    只有背还在微微起伏。


    菲利波看着这一幕。


    看着彼得罗的嫌弃，看着安德烈的冷漠。


    看着那块带血的石头。


    他心里的一根弦，断了。


    那根弦叫敬畏。对雷蒙多的敬畏，对苦修的敬畏，对所谓“圣方济各精神”的敬畏。


    在这一刻，通通断了。


    去他妈的圣光。


    去他妈的灵魂。


    如果连一个母亲想埋葬自己的孩子都是“执着”，如果连活下去都是“贪婪”。


    那这个天堂，我不去了。


    这个圣人，我不当了。


    菲利波转过身。


    他没有去扶那个女人。他也救不了她。


    在这里，没人能救她。


    能救她的东西，在山下。


    在那个“猪圈”里。


    在那个被称为“魔鬼”的男人手里。


    夜，终于来了。


    这一夜特别黑。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修道院里死一样的寂静。


    雷蒙多还在跪着。但他似乎也睡着了，或者是晕过去了，头垂在胸前。


    彼得罗、安德烈、马尔谷…所有人都像尸体一样躺着。


    菲利波踮着脚，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每走一步，他的心都在嗓子眼里跳。


    他怕雷蒙多突然醒过来，用那双能看穿灵魂的眼睛瞪着他，问他要去哪里。


    他怕安德烈爬起来，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是犹大。


    但是没有。


    谁都没醒。


    他们都在那个饥饿编织的梦里，和天使做伴。


    菲利波摸到了门栓。


    木头的门栓，冰凉，粗糙。


    他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抽开。


    吱——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菲利波浑身僵硬，停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小经堂里的烛光晃了一下，那是雷蒙多的影子。


    影子没动。


    菲利波咬着牙，挤出了门缝。


    冷风扑面而来。


    那风里没有圣香的味道，没有呕吐物的味道，没有尸体的味道。


    那是泥土的味道，是自由的味道。


    也是叛徒的味道。


    菲利波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的山坡上，看着脚下漆黑的山路。


    路很陡，很滑。


    通向那个未知的、堕落的、也许充满了陷阱的世界。


    他不知道乔瓦尼还在不在那里。


    他不知道那个魔鬼会不会嘲笑他，会不会把他赶出来。


    毕竟，那一袋金币，是他亲手扔进粪坑的。


    菲利波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冷得刺肺。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座神圣的修道院。


    他迈开腿，向着山下，向着黑暗，向着那个闪烁着灯火的“猪圈”而去。


    起初是走，然后是小跑，最后是狂奔。


    草鞋跑丢了一只。脚被石头划破了。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想跑。


    逃离这个吃人的天堂。


    奔向那个能让人活命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