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米尼亚托镇的风向变了。
风向这东西变得比女人的脸还快。
昨天，人们还在谈论利息，谈论分红，谈论圣卢西亚修道院那个会生金蛋的院长。
今天就开始议论圣光，议论天使，议论吃“屎”的雷蒙多院长。
在这个年代，钱固然重要，但命更重要。尤其是死后的那条命。
人们怕穷，但更怕下地狱。
酒馆里，那个昨天还要喝两壶好酒的石匠，今天只点了一杯凉水。
“听说了吗？雷蒙多院长把彼得罗吐出来的东西都给吃了。”
旁边一个梳毛工人说：“你这都是过时的消息了，我听说啊，雷蒙多院长不仅吃呕吐物！他还吃屎！”
“吃屎？天啊，真是圣人啊！”石匠感慨道。
梳毛工人继续道：“听说吃完之后，满屋子都是红光，彼得罗背上的伤口，在那光里头，眨眼就结了痂。”
“这是神迹。”
“绝对是神迹。”
石匠喝了口凉水，“你说，咱们是不是干了亏心事？”
“啥亏心事？”
“咱们把钱都给了乔瓦尼院长。”石匠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乔瓦尼院长让咱们吃好的，喝好的，还给咱们发钱。可雷蒙多院长那边，却在挨饿，在受苦，在替咱们赎罪。”
“这怎么看，怎么觉得…”石匠吞了口唾沫，“怎么觉得咱们像是被魔鬼引诱了，正在往那个烧着硫磺火的坑里跳呢？”
梳毛工人脸都白了，“你别瞎说！乔瓦尼院长也是正儿八经的主的仆人！”
“主的仆人？”石匠冷笑一声，“路西法堕落之前还是天使长呢。你见过哪个正经的修道院院长，整天跟咱们谈利息，还逼着另一群修士吃肉喝酒的？”
这种议论，不到半天，就钻进了圣米尼亚托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烟囱。
人们的心理很奇怪。
当你穷的时候，你恨不得把灵魂卖给魔鬼换块面包。
可当你手里捏着那块面包，又听说隔壁有个圣人为了救你正在吃屎的时候，你那块面包就咽不下去了。
不仅咽不下去，你还会觉得这面包上有毒。
这就是“道德焦虑”。
圣卢西亚商栈门口，原本排队的人群散了。
几个拿着“慈恩金券”的人，在门口探头探脑。他们想把手里的金券退了，哪怕少拿点钱也行。他们觉得这钱烫手，带着把圣人逼上绝路的罪孽味。
伊曼纽尔坐在柜台后面，汗如雨下。
他是最敏感的。
他是犹太人，他太知道风向不对，意味着什么了。
风向好的时候，他是“伊曼纽尔阁下”，是荣誉监督人；风向一变，他就是那个钉死耶稣的帮凶，是勾结魔鬼的奸商。
“关门！先关门！”
他冲着列维吼道。
大门关上了，把那些犹豫不决、窃窃私语的镇民挡在了外面。
伊曼纽尔一路狂奔，跑进了后院。
乔瓦尼正在那里看书。
他手里拿着一本但丁的《神曲》，面前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他看得很认真，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主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风向变了！全完了！”
乔瓦尼翻了一页书，“伊曼纽尔，你的叫声比报丧的乌鸦还难听。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天真的要塌了！”伊曼纽尔哆哆嗦嗦地把外面那些传言，那些关于“神迹”，关于“赎罪”，关于镇民们开始怀疑乔瓦尼是魔鬼的话，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他们说…说您是用金钱腐蚀灵魂的撒旦。说雷蒙多院长才是真正的基督再世。”
“还有人说…说要把金券退了，把钱捐给圣十字修道院，去洗刷罪孽。”
“主人，如果这事儿再发酵下去，咱们的‘慈恩金券’就成废纸了！咱们的资金链要断！而且…”
“要是让佛罗伦萨那边的那群‘黑白狗’听到了这些风声，说您是异端，是魔鬼…那咱们就不是破产的事儿了，是要上火刑架的！”
（ps：多明我会修士，长穿白色长袍 + 黑色斗篷，被称为‘主的看门狗’，负责宗教裁判所）
“伊曼纽尔，”乔瓦尼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你觉得，雷蒙多为什么能赢？”
伊曼纽尔愣住了。
赢？这时候还讨论这个？
“因为…因为他对自己够狠？”伊曼纽尔试探着说，“因为他吃了…那个？”
“对，也不对。”
乔瓦尼咽下苹果。
“他赢，是因为他讲了一个好故事。”
“一个关于‘受难’的故事。”
乔瓦尼站起身，在院子里背着手慢慢踱步。
“受难就是硬通货，人们相信，受苦是神圣的，享乐是有罪的。雷蒙多那个老东西，他很懂这个。他知道怎么把生理上的折磨，转化成道德上的武器。”
“他吃了那堆脏东西，他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他都不用张嘴骂我，他只要站在那里流泪，所有人就会觉得，是我乔瓦尼把他逼到了那个份上。”
“我是那个施暴者。他是那个殉道者。”
“这一招，确实高明。”
乔瓦尼笑了笑，那是棋逢对手的冷笑。
伊曼纽尔听不懂这些分析，他只关心怎么活命。
“那我们怎么办？主人？要不…咱们也搞个苦修？咱们也去…也去吃点什么？”
乔瓦尼停下脚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伊曼纽尔。
“要吃，你去吃。”
“记住永远不要去模仿你的对手。尤其是当你的对手是一个疯子的时候。”
“让我去模仿他？让我去吃屎？让我去用鞭子抽自己？那我成什么了？我成了小丑。人们只会说，看啊，那个贪财的院长心虚了，他在学雷蒙多圣人。”
“再说，”乔瓦尼抖了抖衣服，“我这个人，怕疼，又爱干净。那种脏活儿，我不干。”
“那…那我们就这么看着？”伊曼纽尔急得快哭了，“看着他们把咱们当成魔鬼？”
“魔鬼？”
乔瓦尼咀嚼着这个词。
“伊曼纽尔，你知道怎么打败一个圣人吗？”
伊曼纽尔摇头。
“要把圣人拉下神坛，只有两种办法。”
“第一种，证明他是个骗子。证明他半夜里在偷吃烧鸡。但雷蒙多不是骗子，他是个真疯子，他是真信那一套。这种人，最难缠。”
“第二种…”
乔瓦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那就是创造一个比圣人更高级，更让凡人向往的东西。”
“更高级？”伊曼纽尔茫然了，“还有什么比圣人更高级？天使？上帝？”
“不。”
乔瓦尼摇了摇头。
“圣人是什么？圣人是内向的。他靠毁灭自己，靠承受痛苦，来证明灵魂的伟大。人们敬畏圣人，给圣人磕头，但你问问那些镇民，有谁想成为圣人？”
“有谁想去吃屎？有谁想去挨饿？有谁想在背上抽出血来？”
“没人想。”乔瓦尼斩钉截铁地说，“他们只是怕，只是愧疚。这种力量是消极的，是压抑的。”
“我们要给他们一种积极的力量。一种向外的，扩张的，能让他们觉得‘我也能行’的力量。”
乔瓦尼走到伊曼纽尔面前，俯视着这个卑微的犹太人。
“如果不做圣人，那就做‘超人’。”
“超人？”伊曼纽尔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这个词在1345年的托斯卡纳，听起来既陌生又怪异。
“对，超人。”
“圣人告诉他们，你是有罪的，你要受苦才能得救。”
“而我们要告诉他们，你是强大的，你是自由的。你的欲望不是罪，那是你生命的动力。只要你拥有了足够的力量，也就是金钱，你就能超越凡人的痛苦，甚至超越戒律。”
“我们要造一个不需要吃苦，不需要赎罪，只需要变得强大，就能触摸到上帝的偶像。”
伊曼纽尔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点。
乔瓦尼不打算投降。
也不打算去吃屎。
他打算换一种玩法。
“可是…主人，”伊曼纽尔结结巴巴地问，“这…这‘超人’是谁？咱们上哪儿去找这么个东西？现在镇上的人只认雷蒙多啊。”
乔瓦尼转过身，看向院墙外面。
看向远处那座圣十字修道院所在的山坡。
此时，那里正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那么神圣，那么不可侵犯。
但乔瓦尼知道，在那神圣的金光下面，是一群已经饿了五六天，精神处于崩溃边缘，肉体已经到了极限的人。
“不用找。”
乔瓦尼轻声说。
“我们只需要等。”
“等？”
“对，等。”
乔瓦尼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仿佛抓住了某种看不见的命运。
“雷蒙多的神迹，是建立在饥饿和幻觉之上的。那是沙滩上的城堡，哪怕堆得再高，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塌了。”
“人体是有极限的。意志力可以战胜饥饿一天，两天，但战胜不了生理规律。”
“那些看见光的修士，现在是在透支最后的生命力。”
“等吧，伊曼纽尔。”
乔瓦尼回过头，对着伊曼纽尔露出一个森白的笑容。
“等死了人。”
“等真正的死亡，降临在那座充满了‘圣光’的修道院里的时候。”
“就是我们的‘超人’，登场的时候。”
伊曼纽尔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乔瓦尼。
他突然觉得，外面的传言也许是对的。
他的主人，可能真的是个魔鬼。
但这个魔鬼，比那个吃屎的圣人，更让他感到安全。
因为这个魔鬼，不吃人。
他只吃那些，妄想成为神的人。
“去吧。”乔瓦尼挥了挥手，“告诉列维，这几天谁来退金券，都给退。不仅给退，还要笑着退，告诉他们，主的银行来去自由。”
“现在退出去的每一个铜板，过几天，我会让他们跪着，加倍地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