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地上的石板被历代阿奇亚尤利的鞋底磨得锃亮。


    管家走在前面，乔瓦尼跟在后面，手里只拿了一本账簿。


    “到了。”


    管家在一扇黑胡桃木大门前停下，侧身让在一旁。


    乔瓦尼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却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壁炉里木头烧着，火光跳动。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挂毯，内容是《最后的审判》。


    安杰洛·阿奇亚尤利主教坐在一张高背扶手椅上，整个人陷在黑暗里。


    他面前放着一把椅子。


    一把没有靠背、矮了一大截的木头方凳。


    意思很明显：你是来受审的。


    乔瓦尼没有坐那个方凳。


    他站在房间中央，那里有一束从天窗漏下来的光，正好打在他身上。


    他让自己暴露在光里，让自己的一切，那张年轻英俊的脸、那身丝绸圣袍、以及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都毫无保留地展示给那个黑暗里的人看。


    “我不记得我有你这么个侄子。”


    “家族的记忆总是有限的，大人。”乔瓦尼微微躬身，“就像这光，照不到角落里的尘埃。但尘埃依然存在，依然是房子的一部分。”


    “尘埃？”


    安杰洛冷笑了一声，身体前倾，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终于出现在了火光里。


    “尘埃扫了就是。但如果是老鼠，那就得打死。”


    “你闹出的动静很大。撒钱？游街？自封活圣人？”


    “你知不知道，只要我摇一下铃，外面就会进来两个卫兵，把你这身皮扒了，把你扔进地牢里喂老鼠？”


    乔瓦尼的心跳很快，但他脸上的肌肉连抖都没抖一下。


    “您不会的，叔叔。”


    他改了称呼。从“大人”变成了“叔叔”。


    “因为老鼠只会偷吃粮食，而我，是往家里搬粮食的。”


    “粮食？”安杰洛靠回椅背，轻蔑道：“就凭你在乡下骗的那点铜板？你以为阿奇亚尤利家族缺那几个钱？”


    这是最后一次施压。


    如果乔瓦尼这时候露怯，直接承诺献上那三箱子金币跪地求饶，那他就真的只是一只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老鼠。


    但乔瓦尼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无视了那张矮凳，直接走到了安杰洛前，然后把那本账簿，放在了他大腿上。


    “铜板？”


    “叔叔，您太小看您的侄子了。”


    “年轻人，你胆子很大。”安杰洛扫了一眼面前的乔瓦尼，然后低头看向账簿，“这是什么？”


    “这是我为您准备的第一份礼物。”


    乔瓦尼翻开了账簿的第一页。


    没有废话，直接就是数字。


    而且是用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只有佛罗伦萨顶尖银行家才懂的“记账法”记录的数字。


    借方，贷方，现金流，坏账准备，利润留存。


    安杰洛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落到那行行数字上时，凝固了。


    他这辈子看过的账本，比看过的《圣经》还多。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本账簿的分量。


    这哪里是什么修道院的账目？


    这分明就是天才般的金融吸血机器的运行图纸！


    乔瓦尼一边翻页，解说着：


    “第一个月，吸纳资金五千金弗罗林。”


    “第二个月，因为我战胜了巴尔迪，吸纳资金二万二。”


    “第三个月，也就是现在…”


    乔瓦尼停在了最新的一页上。


    那是他在来佛罗伦萨之前，特意让伊曼纽尔连夜核算的汇总数据。


    “目前，圣卢西亚资金池的总沉淀资金，是四万五千金弗罗林。”


    “而且，这只是圣米尼亚托那一个小镇。”


    乔瓦尼抬起头，直视着安杰洛震惊的眼睛。


    “叔叔，这还不是全部。在这本账簿的最后，我为您推算了一个数字。”


    “如果把这套模式复制到佛罗伦萨…”


    “一年之内，这个数字后面，可以再加一个零。”


    不是三万？


    是四十五万？


    那是阿奇亚尤利家族几代人积累都未必能达到的流动资金！


    安杰洛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按在了那本账簿上。


    如果是真的…如果这套模式真的可行…


    那他还当什么主教？他还费尽心机搞什么政治投机？


    这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矿！


    乔瓦尼见状，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杀手锏。


    “叔叔，我知道您一直挂念着在那不勒斯开创事业的尼科洛堂兄。”


    “这笔钱足以让他麾下的骑士团更换最好的装备，再招募两个连队的雇佣兵。”


    “这是侄儿为您，为家族分忧的一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