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洛盯着那本账簿，又看了看乔瓦尼。
半晌，他叹了口气。
“啊，是啊，尼科洛…”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侄子”。
“你很聪明。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你不仅带来了钱，还带来了花钱的方案。”
“但是，乔瓦尼。”
“在这个世界上，有钱的人很多。死得最快的，往往也是有钱人。特别是像我们这种，做着没本买卖的人。”
“只有钱，是守不住钱的。”
乔瓦尼笑了。
他知道，第一关过了。
钱，只是敲门砖。
现在，该拿出真正的底牌了。
“叔叔。金钱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我带来的第二份礼物，是权力。”
安杰洛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权力？”
“年轻人，你是不是在乡下待久了，把村长当成了国王？”
“我，安杰洛·阿奇亚尤利，是佛罗伦萨的主教。我只要在羊皮纸上签个字，就能让一个修道院关门，让一个大商人破产，甚至能让那不勒斯的女王侧耳倾听。”
“这就是权力。”
“而你，一个乡下的假院长，靠着几张空头汇票和一群愚民的欢呼，怎么给我带来权力？”
“叔叔，”乔瓦尼很快就接上了话，显然他早已经准备好了说辞。“那是‘上面的权力’。”
“上面的权力，靠的是印章，是法律，是军队。它很硬，但也脆。一旦那不勒斯的女王不听话了，一旦英格兰的国王赖账了，一旦那些手里拿着梭子的梳毛工不想干活了。”
“您的印章，就是一块废铁。”
安杰洛的眉头跳了一下。
梳毛工。
这是佛罗伦萨所有“肥人”的心病。
那些整天泡在羊毛染缸里的穷鬼，最近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你所谓的权力是什么？”
“是‘下面的权力’。”
“在圣米尼亚托，我办了一场葬礼。那天，全镇的人都哭了。他们哭的不是死人，哭的是他们自己，哭的是我对他们的‘慈悲’。”
“那一刻，我让他们笑，他们就笑；我让他们恨，他们就恨。”
“这就是权力。”
“我还跟村里的佃农签了一份‘契约’，把他们变成了事实上的奴隶。”
“这就是权力。”
“而在忏悔室里。”
“那个肥胖的贵妇，那个满脑子脏东西的庄园主少爷，他们跪在我面前，把他们心底最见不得光、最肮脏的秘密，统统吐给了我。”
“他们以为那是为了赎罪。”
“但在我手里，那些秘密就是缰绳。我只要轻轻一扯，他们就会跪在地上，像狗一样听话。”
乔瓦尼直视着安杰洛。
“叔叔。如今这世道，乱了。人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谁能割草，谁就是花匠。谁能把这野草变成火把，谁就是主宰。”
“这种权力，您的印章给不了。只有我能给。”
房间里安静了。
安杰洛是个玩弄权术的高手，他当然知道乔瓦尼说的是什么。
那是比金钱更可怕的东西，是控制人心的毒药。
“你想说什么？”
乔瓦尼摊开双手，“我想说，您需要我。”
“主教大人。您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脸面，是上帝在佛罗伦萨的代言人。您的法袍必须一尘不染，您的双手必须洁白无瑕。”
“您不能去放高利贷，因为那是《圣经》禁止的。”
“您不能去恐吓那些不听话的议员，因为那有失体面。”
“您更不能亲自下场，去跟那些泥腿子争利，去跟那些政敌泼脏水。”
“但是。”
“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如果不放贷，家族的亏空怎么填？如果不恐吓，那些反对您的声音怎么停？如果不争利，阿奇亚尤利怎么压过巴尔迪和佩鲁齐？”
“光有光鲜亮丽的脸面是不够的，还得有双能在泥坑里干活的手。”
乔瓦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我就是那双手。”
“或者说，我就是那个专门为您准备的‘手套’。”
安杰洛的瞳孔猛地收缩。
手套。
这个词太形象了。
戴着它，手是干净的，脏的只是手套。
用完了，脏了，破了，摘下来扔进火里烧了就是，手依然是那双尊贵的手。
“您看，我不姓阿奇亚尤利，至少在族谱上不姓。我可以是个私生子，可以是个浪子，可以是个挥霍无度的败家子。”
乔瓦尼笑得很灿烂，仿佛那些骂名是世上最美的赞誉。
“我去放高利贷，别人只会骂我贪婪，骂不到您头上。”
“我去搞阴谋诡计，别人只会说，‘毕竟是个野种’。”
“甚至，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了，那个巨大的泡沫破了，愤怒的民众冲过来要吃人。”
“您只需要站出来，一脸痛心地宣布：‘这个乔瓦尼是个骗子，是个家族的败类，他欺骗了我，我已经把他逐出家门，交由宗教裁判所火刑。’”
“那样，您不仅不用还钱，还能赢得大义灭亲的美名。”
“所有的罪，我来扛。所有的钱和权，归您。”
安杰洛·阿奇亚尤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诱惑。
这是赤裸裸的诱惑。
他活了五十岁，跟无数人做过交易。
跟教皇，跟国王，跟商人。
但从来没有人像乔瓦尼这样，把交易做得这么绝，这么透，这么让人无法拒绝。
他把自己的命，剁碎了，揉烂了，做成了一道菜，端到了自己面前。
“你…”
安杰洛盯着乔瓦尼，“你就不怕我真的把你烧了？”
“怕。”
乔瓦尼坦然承认。
“谁都怕死。但我更怕穷，更怕平庸。”
“而且，我知道您是个聪明的生意人。”
“现在，您可以叫卫兵进来，把我拖出去，烧死。”
“那样，您能得到大概几万弗罗林。”
“除此之外，您还会得到一个烂摊子。圣米尼亚托的几千个债主会闹事，巴尔迪银行会趁机落井下石，您的政敌会以此为借口攻击您私吞侄产。”
“这是一笔亏本买卖。”
乔瓦尼摇了摇头。
“但如果您留下我。”
“承认我这个‘侄子’。”
“您就能得到一座源源不断的金矿。我会把‘金券’卖到每一个托斯卡纳的村镇，我会用那些秘密为您编织一张巨大的情报网，我会成为您手里最锋利、最隐秘的那把剑。”
说到这里，乔瓦尼停了下来。
他看着壁炉里的火光，眼神变得幽深。
“叔叔。”
“说句实话吧。”
“如果您找回来的，是一个真的侄子。那他能给您带来什么呢？”
“他会跟您要土地，要年金，要您带着他去社交，要您用家族的资源去填补他的虚荣。他会把阿奇亚尤利的荣耀视为理所当然，然后躺在您的功劳簿上睡大觉。”
“真侄子，是来讨债的。”
乔瓦尼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安杰洛的双眼。
“而我。”
“一个假侄子。”
“我是来还债的。我是来卖命的。”
“因为我知道我是假的，所以我必须比真的更努力，更狠，更听话，才能在这个家里活下去。”
“只有假货，才最忠诚。”
这些话，完美契合了安杰洛的心思。
真侄子，假侄子。
只有假货，才最忠诚。
这就好比那些买来的奴隶兵，往往比本族的少爷兵更敢死，因为他们除了主人，一无所有。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安杰洛没有说话。
他十指交叉，抵着下巴，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
他在看乔瓦尼。
不再是看一个晚辈，也不再是看一个骗子。
而是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披着圣袍，满嘴谎言，却又无比迷人的怪物。
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为了爬上主教的位置，为了让家族在佛罗伦萨站稳脚跟，他也曾像这样。
只不过，这个乔瓦尼，比他更疯，更彻底。
许久。
壁炉里的一块木炭烧透了，“咔嚓”一声断裂，溅起几颗火星。
安杰洛缓缓伸出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拿起了一枚斟满红酒的银杯。
但他没有喝。
他把银杯递向了那个年轻人。
“晚宴上。”
“你就坐在我的右手边。”
乔瓦尼看着那杯酒。
那是血的颜色。
也是契约达成的颜色。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谦卑，只有赌徒赢下一切后的狂傲。
他双手接过银杯，仰头一饮而尽。
“遵命，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