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好酒，托斯卡纳陈酿的红葡萄酒，口感醇厚。
乔瓦尼喝得很干脆，一滴没剩。
安杰洛看着空了的银杯，说道：
“既然喝了我的酒，有些规矩，就得说在前头。”
“叔叔请讲。”乔瓦尼把空杯放回桌上，俯首倾耳，恭敬异常
“第一，从今往后，你在圣米尼亚托也好，在佛罗伦萨也罢，所有的‘生意’，无论大小，账本必须一式两份。一份你留着，一份每个月这个时候，送到这间屋子里来。”
“当然。”
“第二，那支护教团，你要用，可以。但名义上，他们必须归属在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卫队编制下。我会派个副手过去，帮你也帮他们，学学真正的规矩。”
这是要掺沙子，夺军权。
乔瓦尼脸上笑容不变：“求之不得。雅各波是个粗人，确实需要调教。”
“第三。”
安杰洛身体前倾，眼神锐利。
“你要时刻记住，你是‘手套’。”
“手套可以戴在手上御寒，也可以拿来擦鞋，甚至可以扔进火盆里助兴。”
“但如果手套觉得自己有了想法，想要反过来掐住主人的脖子…”
“那我就不得不把这双手套烧成灰。”
“听懂了吗？我的侄子。”
乔瓦尼低下头，谦卑到了尘埃里：“侄儿明白。手套没有灵魂，手套只有忠诚。”
“去吧。”安杰洛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自己洗干净点。别把乡下的牛粪味带上餐桌。”
……
老管家在门外候着。
这次，他的腰弯下了，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切。
“乔瓦尼少爷，这边请。”
一路无话，回到了“鸢尾花”。
门关上。
那把从外面锁住的锁，这次没有响。
乔瓦尼站在房间中央，听着管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没有瘫坐在椅子上喘气，也没有挥舞拳头庆祝胜利。
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到那面来自威尼斯的银镜前，理了理领口。
镜子里的人，年轻，英俊，圣洁，刚才那股子奴才相，瞬间蒸发了。
乔瓦尼闭上眼睛，开始复盘。
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
每一次谈判，每一次交锋，哪怕只是一句闲聊，结束后他都会在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
安杰洛的声音重新在脑海里响起。
“我，安杰洛·阿奇亚尤利…我的权力…”
乔瓦尼皱了皱眉。
不对劲。
作为一个家族的族长，一个致力于维护家族荣耀的主教，刚才在提到权力时，他的用词太“独”了。
他一直在说“我”，几乎没说过“我们”。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老狐狸心里，家族的利益并不等于所有人的利益，而是等于他安杰洛个人的利益。
画面跳转。
跳到了乔瓦尼提起“尼科洛堂兄”的那一刻。
当时，乔瓦尼是为了展示这笔钱的用途，特意把尼科洛抬出来，说要资助他在那不勒斯的军队。
那一瞬间，安杰洛的反应是什么？
乔瓦尼调动着记忆。
安杰洛当时嘴角微微下撇，眉头的川字纹加深，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甚至还有一丝厌恶。
那是提到一个引以为傲的家族后起之秀该有的表情吗？
不。
那表情，就像是一个人正在吃着美味的牛排，突然有人提了一嘴厕所里的苍蝇。
“啊，是啊，尼科洛…”
当时安杰洛是这么说的。语气敷衍，透着疏离感。
乔瓦尼睁开眼睛。
安杰洛作为主教，不能结婚，不能生子。
至于有没有私生子，还有待于后续调查。
不过就算有私生子，也不可能掌握家族的权力。
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直系继承人的掌权者，通常会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注在家族里最有出息的晚辈身上，以保证家族的延续。
尼科洛·阿奇亚尤利，无疑就是那个“最有出息的晚辈”。
他在那不勒斯权倾朝野，是大管家，是实权派。
按理说，安杰洛应该把尼科洛当成眼珠子一样疼，应该把他当成自己在教廷之外最大的依仗。
可为什么，刚才在提到给尼科洛钱的时候，安杰洛主教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谈下去，甚至像是故意岔开了话题。
“除非…”
“除非，安杰洛不满意家族资源倾注于那不勒斯的尼科洛。”
“他们不是一条心。”
“甚至安杰洛在防着尼科洛。”
一个大胆的猜想照亮了乔瓦尼的脑海。
阿奇亚尤利家族，分裂了。
一边是盘踞在佛罗伦萨老家，掌握着教会资源，却面临财政枯竭的“主教派”，也就是安杰洛。
一边是远走那不勒斯，手握重兵，开疆拓土，却只是一味向老家伸手要钱，甚至对族长之位虎视眈眈的“少主派”，也就是尼科洛。
也许，当年尼科洛去那不勒斯，根本不是什么家族战略扩张。
而是一场流放。
或者是一场出走。
也许安杰洛这个主教的位置，甚至这个族长的位置，来得并不那么光彩，是他从尼科洛那一支手里抢来的。
所以尼科洛才会在那不勒斯另起炉灶。
所以安杰洛才会这么迫切地需要钱，需要一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手套”，来建立属于他自己的地下势力。
他不仅是在防备政敌，更是在防备那个远在南方的“好侄子”。
“呵。”
乔瓦尼笑出了声。
这哪里是找了个靠山？
这是掉进了两头老虎争食的笼子里。
一头是老老虎，牙齿快掉光了，但爪子还利，心机深沉。
一头是壮年老虎，身强力壮，在外面吃饱了肉，随时准备回来咬断老老虎的喉咙。
而他乔瓦尼，就是那个夹在中间的肉。
如果是普通人，这时候大概已经吓得腿软了，想着怎么从这个漩涡里逃出去。
但乔瓦尼不是普通人。
他怕的从来不是混乱，而是秩序。
只有水混了，他这种人才能活得滋润，才能吃得满嘴流油。
当然，这一切还只是猜测，还有赖于日后的观察。
如果阿奇亚尤利家族铁板一块，那自己永远只能是个卑微的打工仔，是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手套”。
但如果他们真的分裂了…
裂痕，就是机会。
只要操作得当，他完全可以在这两派之间左右逢源。
安杰洛需要他对付尼科洛？好，那就加钱。
尼科洛想回来夺权？好，那也可以谈。
只要他手里握着钱，他就能成为天平上那个决定胜负的砝码。
甚至…
乔瓦尼看着银镜里自己，那个穿着圣袍的影子，眼里闪烁着贪婪而危险的光。
甚至，等这两头老虎咬得两败俱伤的时候，这只披着羊皮的狼，未必不能坐上那个族长的位子。
毕竟谁规定假的就不能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