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看着卡特琳娜。这个女人很美，更难得的是，她有着一副能看透皮囊下骨头的眼睛。
她是唯一一个看穿了这场游戏本质的人。
无论“神圣合伙制”说得多么天花乱坠，无论“信仰增值”包装得多么光辉神圣，剥开那层皮，里面依然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只要是债，就得还。只要是承诺，就得兑现。
当那个名为“贪婪”的雪球滚到山底，当再也没有新的傻瓜拿着钱袋子入场，当收益无法覆盖那许诺出去的红利时，崩塌是必然的。
乔瓦尼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他一点都不慌。
因为他知道一件这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他在等。
他在等一个幽灵。
现在是1345年。再过两年，到了1347年，那个幽灵就会从东方的港口登陆。它会乘坐着热那亚人的商船，躲在那些精美的丝绸和香料里，随着老鼠身上的一只跳蚤，跳上西西里的码头。
然后，它会像一阵黑色的风，吹遍整个意大利，吹遍整个欧洲。
那场风暴叫黑死病。
在那个死神狂欢的年代，什么国王，什么主教，什么银行家，什么农夫，众生平等。
一半的人会死去。
甚至更多。
那些现在攥着金券，做着发财梦的圣米尼亚托镇民；那些将来可能加入这场狂欢的佛罗伦萨市民；那些把名字写在修道院账本上的债主。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甚至连同他们的继承人，都会在那场瘟疫中化为白骨。
死人是不会来要债的。
死人也不会去挤兑。
那些存放在圣卢西亚修道院地窖里的金币，那些原本属于“股东”的红利，将在一夜之间，变成一笔无主的巨款。
这是上帝亲自下场进行的债务豁免。
历史上最大的烂账，从来不是靠谈判解决的，是靠坟墓解决的。
「我不需要保证这个游戏永远玩下去。
我只需要让这个泡泡在破裂之前，撑到那一天。
撑到上帝替我抹平账本的那一天。」
乔瓦尼看着卡特琳娜。可惜了，这么聪明的脑袋，或许也逃不过那只跳蚤的一吻。
他放下了酒杯。
刚才的思绪如深海里的暗流，表面上，他依然是那个激情澎湃的布道者。
“卡特琳娜堂妹。”
“你问到了这个‘地上天国’最危险，也是最迷人的一块基石。”
“你问我，如何‘保证’投资永远盈利？”
他摇了摇头。
“答案是，我无法保证。”
此言一出，多纳托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仿佛终于抓住了狐狸的尾巴。贝纳尔多也皱起了眉头，觉得这年轻人终于编不下去了。
“因为，在这个世上，任何被动的、等待市场垂青的‘投资’，都无法保证盈利。”
“天气会变，旱涝无常；战争会起，商路断绝；国王的心情更是像女人的脸，说变就变。任何一只看不见的手，都能让最精明的投资化为泡影。这一点，巴尔迪家族应该深有体会。”
“所以，”乔瓦尼猛地将双手撑在桌面上，“我的问题从来不是如何保证盈利。”
“而是当利润不够时，我们去哪里夺取利润？”
“夺取？”卡特琳娜眯起了眼睛。
“没错，夺取。”
乔瓦尼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抓。
“我的慈恩金券，聚集起来的不仅仅是金钱。它是一股足以淹没一切的大洪水！”
“普通的农夫，有了水，会小心翼翼地把水分给每一块田地，指望着麦子多长两颗。”
“那是弱者的思维。”
“我们是阿奇亚尤利。我们应当成为这股洪水的主人！”
“我们不会去灌溉。我们会选择一块最肥沃、但堤坝最脆弱的田地，然后…”
“决堤！”
“我们会用这笔庞大的资金，去系统性地攻击一个我们的竞争对手。比如，佛罗伦萨的某个银行家族，或者某个控制着染坊的行会。”
“我们可以买断他们上游所有的羊毛，让他们的工坊停摆，听着他们的织机生锈；我们可以向他们的客户倾销更廉价的布料，即便亏本也要卖，直到他们的仓库堆积如山，资金链断裂。”
“甚至，我们可以收买他们内部的人，制造一场不大不小的混乱，放一把火，或者引发一次罢工。”
“当他们走投无路，濒临破产，跪在地上向我们求饶时。”
“我们再伸出手，以一个仁慈的、低到尘埃里的价格，收购他们所有的工坊、商铺、船队和贸易路线。”
“这时候，这块田地就是我们的了。”
乔瓦尼摊开双手，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家人们。”
“这，就是我们的‘盈利’。”
“我们的利润，不来自市场的恩赐，不来自上帝的施舍，而是来自敌人的尸体。”
“所谓的‘地上天国’，就是建立在竞争对手的地狱之上。”
餐厅里一片死寂。
贝纳尔多的脸色惨白，手里握着的银叉在微微发抖。他听过商场如战场，但他从未见过有人把这种赤裸裸的掠夺，说得如此坦然…
如此…具备美感。
多纳托发楞了，汤汁流到了他的衣服上他也不晓得。
他一辈子都在算计利息，但他从未想过，金融可以如此直接地成为一种暴力，一种战争武器。他感到恐惧，一种被同类碾压的恐惧。
而卡特琳娜。
她的呼吸急促，眼里全是兴奋和狂热。
她看到了一个比她叔叔、比她所有兄长都更彻底、更纯粹的掠食者。
这才是真正的阿奇亚尤利。这才是那个把狮子印在旗帜上的家族该有的样子。
乔瓦尼并没有停下。
他还要回答卡特琳娜的第二个问题。
关于安全。
“至于卡特琳娜堂妹担心的第二个问题：如何抵御国王的贪婪和同行的倾轧？”
“答案，就在刚才的模式里。”
“当每一个人，从目不识丁的农夫到虔诚的修士，从贪婪的商人到渴望的寡妇，都把身家性命投进了‘慈恩金券’。”
“那么，这个共同体的安危，就与所有人的安危捆绑在了一起。”
“这就叫，大到不能倒。”
“这时候，谁想摧毁它，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谁想动这笔钱，谁就是在抢千万家庭最后的口粮！”
“国王敢赖巴尔迪银行的账，因为巴尔迪只是一个家族。但他敢不敢同时得罪成千上万个可能揭竿而起的人？”
“同行的倾轧？”
乔瓦尼冷笑一声。
“当森林里所有的豺狼都知道，我们是一头体型庞大、牙齿锋利，并且以豺狼为食的巨兽时，谁还敢轻易向我们龇牙？”
“我们的‘护教团’就是这头巨兽的牙齿！”
“当洪水淹没一切时，他们负责去接收那些‘战利品’，并处理掉所有不识时务的抵抗者。”
“我们的武装，不只是为了‘防御’。”
“它是为了进攻！”
说到这里，乔瓦尼转过身，面向主位上的安杰洛主教。
“叔叔。”
“这才是这份礼物的真正价值！”
“它不仅能为家族带来源源不断的金钱，更能为我们组织一个由人心、贪婪和恐惧构成的金钱帝国！”
“在这个帝国里，我们就是制定规则的国王！”
“这笔财富，这股人心，将成为家族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坚固的盾！”
“有了它，您就不再只是一个需要看教皇脸色的主教，阿奇亚尤利也不再只是一个会被那不勒斯或者英格兰赖账的债主。”
“我们将成为真正的主宰！”
乔瓦尼说完，重新坐下。
他平静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仿佛他刚才谈论的，不是如何毁灭一个家族，不是如何绑架民意，而只是在讨论刚才那道炖牛膝的火候有些欠缺。
英雄厅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从最初的轻视、嘲笑，到后来的震惊、怀疑，再到现在的恐惧、敬畏。
短短一顿饭的功夫，乔瓦尼·达·菲耶索莱，这个乡下来的假侄子，彻底撕碎了阿奇亚尤利家族虚伪的面纱，把血淋淋的真相和金灿灿的未来，一起摆上了餐桌。
多纳托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乔瓦尼一眼。他终于明白，自己那点关于切肉礼仪的小聪明，在这个怪物面前，简直就像是幼儿园的游戏。
安杰洛主教一直沉默着。
他在审视。
他在权衡。
他在想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能驾驭这头名为“贪婪”的野兽。
良久。
安杰洛那张总是挂着虚伪慈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堪称“愉快”的笑容。
那是老狼看到了小狼学会了如何咬断猎物喉咙时的欣慰。
也是庄家看到了最完美的筹码时的贪婪。
他拿起了自己的酒杯。
然后，举起，对着乔瓦尼。
“乔瓦尼。”
“我的‘侄子’。”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