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家。”
安杰洛·阿奇亚尤利主教仰头，饮尽杯中酒。
贝纳尔多也跟着举杯沾了沾唇。
多纳托虽然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叔叔的意志，只能像吞苍蝇一样把酒咽了下去。
乔瓦尼干了酒，说道：
“叔叔。”
“既然我已经回家了，那么，这把剑，您打算什么时候拔出来用？”
安杰洛放下了酒杯：
“剑是好剑。”
“但剑锋太利，容易伤手。而且，这把剑到底是用铁打的，还是用泥捏的，光靠嘴说，是不够的。”
“您想要证明？”乔瓦尼问。
“对，证明。”
“你的那套‘神圣合伙制’，听起来确实让人热血沸腾。把敌人的尸体当做利润，这个说法我也很喜欢。但乔瓦尼，你要知道，佛罗伦萨不是圣米尼亚托。”
“在那乡下地方，你对付的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农夫和满脑子肥油的小地主、小商人。但在佛罗伦萨，你要面对的，是比猴子还精的行会首领，是比狼还狠的银行家，还有那群整天盯着别人钱袋子的市政议员。”
“在这里，光有口才和胆量是不够的。”
“我要你在三个月内，在佛罗伦萨复制你的‘神迹’。”
“为家族筹集到十万金弗罗林。”
“啪嗒。”
贝纳尔多手里的银叉掉在了盘子上。
多纳托正在喝水，听到这个数字，猛地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
十万金弗罗林！
这简直是疯了！
要知道，阿奇亚尤利家族虽然家大业大，但去年的总流水也不过四十万上下。除去给那不勒斯的军费、给教廷的供奉、给各路官员的打点，真正能落到库房里的净利，好的年份也不过几万。
现在，安杰洛张嘴就要十万。
而且是三个月！
“兄长！”贝纳尔多顾不得礼仪，惊呼出声，“这不可能！就算是把全城的羊毛都卖了，三个月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金！这会把乔瓦尼…不，这会把家族逼上绝路的！”
“要不，先少一些？”
他知道这就意味着要在市场上进行多大规模的集资。一旦资金链断裂，十万金弗罗林的窟窿，足以让阿奇亚尤利家族在佛罗伦萨除名！
多纳托一边咳嗽，一边惊恐地看着叔叔。他觉得叔叔一定是喝多了，或者是被乔瓦尼刚才那番狂言给刺激疯了。
安杰洛没有理会贝纳尔多，他只是盯着乔瓦尼。
“怎么样？我的‘活圣人’。”
“你不是说要建立地上天国吗？你不是说要成为制定规则的国王吗？”
“十万金弗罗林。这是入场券。”
“有了这笔钱，我就能堵上那不勒斯那边的嘴，能买下明年市政选举的选票，还能让那个一直跟我们作对的佩鲁齐家族把伸出来的爪子缩回去。”
“做到了，你就是阿奇亚尤利家的功臣，是真正的少爷。这英雄厅里，永远有你的一把椅子。”
“做不到…”
安杰洛笑了笑。
“那就说明你只是个只会吹牛的乡下人。”
这是一道送命题。
也是一道投名状。
安杰洛这是要把乔瓦尼架在火上烤，要么炼出真金，要么烧成灰烬。
英雄厅里一片死寂。
多纳托幸灾乐祸地看着乔瓦尼，他等着看这个乡巴佬跪地求饶，狼狈拒绝。
显然乔瓦尼没有跪，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十万？
确实不少。在这个时代，这笔钱能买下一个小公国，能雇佣一支足以攻陷城市的军队。
但对于一个熟知金融杠杆威力的人来说，数字，仅仅是数字。
只要泡沫吹得够大，只要故事讲得够好，别说十万，就是一百万，也是人造出来的。
更何况，他本来就没打算还。
“十万。”
乔瓦尼点了点头。
“如果是别的家族，这确实是天方夜谭。但既然是阿奇亚尤利…”
他抬起头，对着安杰洛笑了笑。
“叔叔，您的胃口，我很欣赏。”
“三个月，十万金弗罗林。”
“这笔交易，我接了。”
“疯子！”多纳托忍不住骂出声来，“你简直是个疯子！你知道十万是多少钱吗？你知道全佛罗伦萨有多少金币吗？你这就是在找死！”
乔瓦尼转头看了他一眼。
“多纳托，你盯着的是口袋里的铜板，我盯着的是人心里的贪欲。只要佛罗伦萨还有人想不劳而获，这十万金币，就不是问题。”
说完，他重新看向安杰洛。
“不过，叔叔。要在佛罗伦萨搞这么大动静，光靠我那几个乡下带来的护教团是不够的。我需要人手，需要场地，需要…家族的配合。”
“既然是‘神圣合伙’，您作为大股东，总得给点支持吧？”
安杰洛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小子有种。
敢接这个单子，说明他手里确实还有底牌，或者是真的疯到了极致。
不管是哪种，都值得一试。
“支持当然有。”
安杰洛靠回椅背，目光在长桌上扫视了一圈。
贝纳尔多老了，那是守成的人，干不了这种开疆拓土的事。多纳托…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擦嘴的侄子，摇了摇头。
太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正把玩着空酒杯的卡特琳娜身上。
“卡特琳娜。”
“我在，叔叔。”卡特琳娜放下了酒杯，坐直了身子。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去跟着那些修女学刺绣了。”
安杰洛指了指乔瓦尼。
“你跟着他。”
“他在佛罗伦萨的一切事务，由你负责协调。不管是找房子、还是雇人手，你都要帮他。”
说到这里，安杰洛的话锋一转，光明正大地说道：
“当然，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帮我看着他。”
“他是只狼，狼到了城里，容易乱咬人。你得帮叔叔把链子牵好了。他要是敢把这十万金币吞了，或者想把这把火烧到家族的房子上…”
“你就直接告诉我。”
安杰洛终究是老狐狸。
卡特琳娜是最好的人选。
她聪明，比多纳托聪明十倍。她有野心，不甘心只做一个联姻的筹码。
而且，她是女人。
在这个男人的游戏里，女人往往能看到男人忽略的角落。
美人计也好，互相制衡也罢。
安杰洛要在乔瓦尼身边，安插一双阿奇亚尤利家的眼睛。
多纳托张大了嘴巴：“叔叔！卡特琳娜是个女人！这种抛头露面的事…”
“闭嘴。”安杰洛冷冷地打断了他，“女人怎么了？在那不勒斯，女王陛下不也是女人吗？你如果有卡特琳娜一半的脑子，我现在就让你去管账。”
多纳托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乔瓦尼暗道：
这老狐狸，倒是给他送了个好帮手。
虽然是来监视他的，但这把双刃剑，如果用得好，未必不能反过来刺伤握剑的人。
而且，和聪明人打交道，总比和多纳托那种蠢货打交道要舒服得多。
卡特琳娜缓缓站起身。
她提起裙摆，优雅地走到了乔瓦尼的面前。
那股淡淡的鸢尾花香气，混合着红酒的醇香，飘进了乔瓦尼的鼻子里。
她举起手里的空酒杯，对着乔瓦尼示意了一下。
“那么。”
“乔瓦尼堂兄。”
“从明天起，就麻烦你指教我了。”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乔瓦尼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那是自然。”
坐在主位上的安杰洛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笑了。
狼有了链子，虽然牵链子的是个女人，但只要这两人互相牵制，互相利用，最后得利的，永远是他这个庄家。
“好了。”
安杰洛拍了拍手。
“夜深了。都去休息吧。”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希望看到阿奇亚尤利的狮子，开始在佛罗伦萨的街头狩猎。”
晚宴结束。
众人散去。
乔瓦尼走出英雄厅，走过长长的回廊。
外面的夜风很凉，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
三个月。
十万金币。
还要带着一个随时准备咬他一口的漂亮女人。
“有点意思。”
乔瓦尼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黑暗深处。
那不勒斯的尼科洛还在做着诸侯的美梦，佛罗伦萨的安杰洛还在算计着家族的得失。
而他，乔瓦尼。
要开始在这个即将被黑死病吞没的世界里，搭建属于他的诺亚方舟了。
只不过这艘方舟的船票。
很贵。
而且，只收黄金，不收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