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卡特琳娜来到安杰洛主教的书房。
她把上午在鹰巢发生的事，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特别是最后那段，卡特琳娜学着乔瓦尼的语气。
“‘我要让叔叔离不开我’。这是他的原话。”
卡特琳娜说完，就不说话了，安静地等着。
安杰洛主教闭着眼睛，靠在高背椅上。
这小子，真是个天生的戏子。
居然给自己编了个老子。
而且，安全感？
说得真好。
但安杰洛不生气。
他反而很欣赏。
一个连谎言都说得如此动听、如此符合逻辑的骗子，才是一个真正有能力的工具。
“卡特琳娜。”
“叔叔。”
“他不是不要赏赐吗？我偏要给他。你去告诉他。这次的任务，只要他能完成，所有利润，他个人独得三成。”
“叔叔！”卡特琳娜吃了一惊。
三成！
这哪里是赏赐？这简直是在给他铸造兵器！
“你不懂。”安杰洛看穿了她的心思。
“这孩子是头狼。对付狼，不能只用链子，还得给肉。”
“肉给得少了，他会觉得主人小气，干活没力气，甚至会想着去别家偷肉吃。”
“肉给得多了，他吃饱了，嘴上沾着油，才会死心塌地地给你看家护院，才会觉得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的主人。”
安杰洛笑了笑，“而且，卡特琳娜，你以为钱是那么好拿的吗？”
“他拿了钱，他的个人利益，就跟我们彻底绑死了。”
“他要是敢拿着这笔钱去养自己的势力，去搞别的心思，那他就从一个‘为家族拼命的功臣’，变成了一个‘侵吞家族财产的窃贼’。”
“更重要的是…”
“我要看看，当一座金山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说的那番关于‘荣耀’和‘安全感’的漂亮话，还算不算数。”
“我要看看，他的嘴，和他的心，到底哪个更诚实。”
卡特琳娜明白了。
这又是是一道考题。
一道用金子做的考题。
“去吧。”安杰洛挥了挥手，“明天早上告诉他。我等着看他的反应。”
“是，叔叔。”
卡特琳娜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后，安杰洛拿起桌上一枚金弗罗林。
狼崽子。
让我看看，你是真的想当狮子，还是只想叼块肉回自己的窝里。
……
第二天，鹰巢。
乔瓦尼正对着一张佛罗伦萨的城区地图出神。
卡特琳娜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件淡紫色的裙子，手里没拿羊皮纸，而是端着一个银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葡萄酒和两个高脚杯。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倒了两杯酒。
“辛苦了，我的堂兄。”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乔瓦尼面前。
“一大早就对着这张破纸，是想好怎么从石头里榨出那十万金币了吗？”
乔瓦尼没碰那杯酒。
“石头里榨不出油。”他指着地图上阿诺河南岸的一片区域，“但烂泥里，能长出蘑菇。毒蘑菇”
那是佛罗伦萨最穷、最乱的区域。梳毛工、搬运工、屠夫、妓女，都挤在那几条又湿又臭的小巷里。
卡特琳娜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收了回来。
她今天来，不是为了讨论怎么赚钱的。
“先别急着种你的毒蘑菇。”
卡特琳娜拿起自己的酒杯，轻晃动着。
“叔叔让我给你带个话。”
“只要你能完成任务，这次行动所有的利润…”
她顿了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乔瓦尼。
“你个人，独得三成。”
说完，她就那么看着乔瓦尼，等着他的反应。
她想看到他震惊，看到他狂喜，看到他为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而失态。
她想看到他昨天那副视金钱如粪土的圣徒嘴脸，在现实面前，被撕得粉碎。
乔瓦尼确实愣了一下。
这一下很短，但卡特琳娜捕捉到了。
哼，装，接着装。
但乔瓦尼接下来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没有狂喜，也没有推辞。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端起了面前那杯酒。
“替我谢谢叔叔。”
“堂妹。你以为，这是给我的赏赐吗？”
卡特琳娜挑了挑眉：“难道不是吗？三成利润，这可不是一笔小钱。足够你在城外买下一个带葡萄园的大庄子，再养十个情妇了。”
乔瓦尼笑了。
“不。”
“这是叔叔赐予我的‘军费’。”
“军费？”
“对，军费。”
“你想想，我在佛罗伦萨为家族奋斗。我靠什么？”
“靠我这张嘴吗？佛罗伦萨的银行家们可不吃这一套。”
“靠圣卢西亚那几十个护教团的兄弟吗？他们连进城的路都不认识。”
“我要招募人手。我要那些对佛罗伦萨了如指掌的地头蛇，要那些在黑巷里一呼百应的混混头子，要那些能把消息从酒馆传到寡妇卧室里的流莺。”
“我要打通关节。我要让税务官在查账的时候‘恰好’忽略掉我们的账本，我要让巡夜的卫兵在我们需要‘办事’的时候‘恰好’去街角撒尿。”
“我要用钱，去撬开那些紧闭的嘴，去蒙上那些不该看的眼睛。”
“这些，哪一样不要钱？而且要花大钱！”
乔瓦尼把那杯酒举到卡特琳娜面前。
“所以，你看。这笔“分红”，不是用来给我买丝绸和红酒的。”
“这是以后用来为阿奇亚尤利家族，锻造兵器的。是弹药，是粮草。”
“我个人所得的每一枚金币，最终，都会变成射向家族敌人心脏的利箭。”
卡特琳娜彻底愣住了。
她发现自己又一次掉进了这个男人的语言陷阱里。
安杰洛主教抛出的那个“考验”，那个用金钱铸造的“枷锁”，被乔瓦尼轻而易举地，用一个“军费”的说法，就给化解了。
他不仅坦然接受了这笔巨款，还把它变成了自己扩张势力的“合法资金”。
他把叔叔的“试探”，变成了叔叔对他的“投资”和“授权”。
他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不再是他个人的挥霍，而是“为了家族在战斗”。
这个男人…
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叔叔的慷慨，我接受了。”
乔瓦尼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卡特琳娜。
“因为这正是我需要的。”
说完，他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卡特琳娜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叔叔可能犯了个错误。
他以为自己给狼套上了一条金项圈。
但这条狼，却反手把项圈当成了武器。
她甚至有种预感。
三个月后，也许这个男人真的能拿出十万金弗罗林。
但到了那时候，这只被“喂饱”了的狼，还会不会听话地待在笼子里，就不好说了。
鹰巢里的空气，似乎比昨天更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