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没有回头看卡特琳娜那张惊愕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了阿诺河南岸那片灰蒙蒙的区域。
乔瓦尼暗道：还是要实地考察一番。
“明天一早，我要去那边看看。”
卡特琳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奥尔特拉诺？”
她走过来，站在乔瓦尼身侧。
“那边的羊，早就被行会的老爷们把毛剃光了，连皮都剥了一层。你就算把他们扔进榨油机里，也榨不出一滴油水来。”
虽然乔瓦尼之前说了第一桶金就在这些穷鬼身上，但她依然觉得从那些穷鬼手中掏不出几枚金币。
在她的认知里，要想在三个月内凑齐十万金弗罗林，目光应该盯着那些住在高墙深院里的银行家，或者是那些腰缠万贯却又胆小怕事的犹太商人。
去贫民窟找钱？
这就好比去乞丐碗里抢饭吃，既不体面，也吃不饱。
乔瓦尼收回目光，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这位高贵的堂妹。
“卡特琳娜。”
“你见过蚂蚁搬家吗？”
“蚂蚁？”卡特琳娜不解。
“一只蚂蚁，确实没有什么油水，甚至你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一堆。但如果有一万只，十万只呢？”
“而且，正是因为他们被剥光了，被剃净了，他们才更渴望一样东西。”
“什么？”
“希望。”
“对于巴尔迪那样的富人来说，多赚一百个金币，只是锦上添花，他们会算计，会犹豫，会权衡风险。”
“但对于河南岸那些人来说。如果你告诉他，只要拿出手里仅剩的那枚铜板，就有机会变成一个金币，甚至变成一个能让他翻身做主人的机会。”
“你猜，他会怎么选？”
“他会毫不犹豫地把那枚铜板塞给你，甚至还会把他的老婆、孩子，连同他自己的命，一起押在你的桌子上。”
卡特琳娜依旧不以为然。
“乔瓦尼堂哥，你太高看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了。”
“你能怎么样？把他们的老婆卖去码头做*？把孩子送到染坊做苦力？哪怕把那几根骨头拆了熬油，又能值几个钱？只怕连你这身长袍上的一颗金扣子都买不起。”
乔瓦尼没有再解释。
因为他的目的本就不是穷人的金币。甚至他的目的根本不是那个所谓的十万金币赌约。
他只是需要在佛罗伦萨，借着阿奇亚尤利的皮，办点自己的事而已。
“随你怎么想。不过明天你要是还想跟着去，记得穿得朴素一点。”
…
半个小时后。安杰洛主教书房。
卡特琳娜把乔瓦尼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叔叔，这只狼，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贪，还要野。”
“是不是…有些失控了？”
安杰洛主教手里正拿着一把银剪刀修剪一盆刚送来的兰花。
“咔嚓。”
一片枯黄的叶子掉落下来。
“失控？”
“不，恰恰相反。”
“卡特琳娜，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只听到了他说什么，却没看透这背后的本质。”
“他收钱了吗？”
“收了。”卡特琳娜点头。
“那就行了。”
“这世上，最难控制的人，不是贪得无厌的人，而是无欲无求的人。如果他真的像个圣徒一样，分文不取，只谈理想和荣耀，那我反而要睡不着觉了。”
“因为那种人，要么是真正的疯子，要么有着大到连我都给不起的图谋。”
“但他收了钱。”
“不管他给这笔钱起了什么好听的名字，叫‘军费’也好，叫‘弹药’也罢。只要钱进了他的口袋，他就有了私心，有了软肋。”
“他说那是为了家族战斗的军费？哼，那是他在给自己的贪婪找一块遮羞布罢了。”
“等到三个月后，即便他真的弄出了十万金币。那时候的他，已经得罪了全城的银行家，他只能靠阿奇亚尤利家族。”
“只要我手里握着教会的法统，握着家族的正统。”
“这只吃饱了的狼，就算长得再壮，也只能乖乖地替我去看家护院。”
“因为离了我，他就是个身怀巨款的小儿，会被那些他曾经得罪过的人撕成碎片。”
安杰洛看着卡特琳娜，语重心长地教导道：
“记住，卡特琳娜。”
“驾驭野兽，不要怕它牙齿利，也不要怕它胃口大。”
“只要它肯吃你给的肉，哪怕它是为了长力气咬人，只要最后咬的是别人，那就够了。”
卡特琳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叔叔。”
“还是您看得透彻。”
安杰洛摆了摆手，“去吧。明天既然他要去那个脏地方，你就跟着去。别让他真的被人打死在那边，那我们的生意可就做不成了。”
“是。”
卡特琳娜行礼退下。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乔瓦尼从阿奇亚尤利宫的侧门走了出来。
他换回了那件在圣米尼亚托穿了很久的修士袍。
袍子的袖口磨损了，下摆沾着些洗不掉的泥点子。
但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却让他那种“神圣”气质又显现了出来。
丝绸只能装点富贵，粗麻才能衬托圣洁。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正行走在人间，准备去拯救苦难的苦行僧。
在他身后，跟着雅各波。
他也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腰间别着那把他用惯了的放血刀。
“院长大人…咱们真要去那种地方？”
“我听仆人说起过，南岸那边乱得很，晚上睡觉都要睁只眼，不然第二天早上裤子都没了。”
“怕了？”
“怕个鸟！”雅各波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有我在，谁敢动您一根指头，我就把他剁成肉馅，灌成香肠！”
两人刚走出侧门，来到大街上，就看到路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卡特琳娜。
但不是那个穿着天鹅绒长裙、戴着珠宝的贵族小姐。
她把那一头耀眼的金发盘了起来，藏在一顶灰色的羊毛软帽里。
身上穿了一件男式亚麻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褐色的皮坎肩，下身是一条便于行动的长裤，脚上还蹬着一双有些旧的皮靴。
脸上甚至还特意抹了点灰，遮住了那过于白皙娇嫩的肤色。
虽然依然能看出这是个美人，但至少不再像是一块行走的鲜肉了。
看到乔瓦尼出来，卡特琳娜双手抱胸，靠在树干上，挑了挑眉毛。
“怎么？没见过女人穿裤子？”
乔瓦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顶多是坐在马车里，隔着窗帘远远看一眼。
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确实没见过穿得这么…利索的堂妹。”
乔瓦尼走过去。
“这身行头不错。如果不开口说话，倒是有点像个落魄骑士的小跟班。”
“别废话了。”卡特琳娜瞪了他一眼，“走吧，我的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