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亚尤利宫的书房里，安杰洛主教正在剪一盆兰花。
这兰花是从东方运来的，娇气得很，多浇一点水烂根，少晒一点太阳枯叶。伺候它，比伺候教皇还难。
安杰洛手里拿着把银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片发黄的叶子。
他剪得很慢，很仔细。
但他心里想的不是兰花。
他想的是他的侄女，卡特琳娜。
这几天，卡特琳娜来书房汇报的次数变少了。
以前，每隔两天，她就会站在书桌前，把乔瓦尼的一举一动都吐露出来。
但最近，她变了。
她还是会来，还是会站在那儿，还是会说话。
但她眼睛里总是闪烁着一种让安杰洛感到很不舒服的光。
那种光，安杰洛很熟悉。
那是赌徒刚赢了一把大的，或者商人刚谈成了一笔大买卖时，眼底藏都藏不住的兴奋。
而且，她汇报的内容也变得干巴巴的。
“堂兄又收了五十铜币。”
“堂兄给瘸腿的工匠发了抚恤。”
“堂兄在祈祷。”
全是好话。全是没用的话。
咔嚓。
安杰洛手一抖，把一朵开得正艳的兰花给剪了下来。
他看着掉在桌子上的花，皱了皱眉。
“可惜了。”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说花，还是在说人。
咚咚咚。
门响了。
“进来。”
老管家走了进来。
“主教大人。”他走到书桌前，微微欠身。
“回来了？”安杰洛放下剪刀，拿出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手，“去奥尔特拉诺看过了？”
“看过了。”
“怎么样？”安杰洛漫不经心地问，“那只狼崽子，是不是把那地方搞得乌烟瘴气，像个马戏团？”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
“主教大人，不是马戏团。”
“嗯？”
“是军营。”
安杰洛擦手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管家，“什么意思？他买马了？还是买甲了？”
“都没有。”管家摇了摇头，“但他买了人心。”
老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那是他从一个喝醉的染工手里高价买来的。
“老爷，您看看这个。”
安杰洛接过那张纸。
这是一张《圣卢西亚互助契约》的副本。上面歪歪扭扭地按着一个红手印，还写着那个染工的名字。
“互助契约？”
安杰洛的脸色变了。
“必须由教堂统一议价…”
“任何私自接受低价者，视为背叛…”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这不是在做生意。
也不是在搞慈善。
这是在结社。
这是在造反。
这是在向行会、向市政厅、向整个佛罗伦萨的统治秩序，发起挑战。
“这…这是他写的？”安杰洛的声音干巴巴的。
“是他。”管家低声说，“老爷，我在那个仓库…不，那个教堂门口蹲了一天。”
“那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不像是看神父，也不像是看债主。”管家回忆着那个场景，“狂热，盲目，只要他手一挥，让他去死都愿意。”
“而且，我查了。那个教堂里，现在登记在册的男人，有三千八百个。”
“如果算上他们的家眷，整个奥尔特拉诺，有一万多张嘴，现在都指着乔瓦尼少爷吃饭。”
“他还发了一种纸片，叫互助金。那些人把这纸片当圣物供着，把家里的最后一个铜板都交给了他。”
啪！
安杰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盆娇贵的兰花晃了晃，又掉下来几片叶子。
“疯子！”
安杰洛骂道，“这个疯子！”
“我让他去榨油水，没让他去点火药桶！”
“一万人？他是想当国王吗？”
“他难道不知道，佛罗伦萨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事？要是让执政团知道，阿奇亚尤利家族在组织穷人行会，我们就是公敌，我们全家都得被流放！”
安杰洛气得在书房里转圈。
他原本以为，乔瓦尼不过是个贪财的小人，顶多也就是个有点手段的骗子。
利用他去搞点钱，顺便恶心一下那几个大家族，这是一步闲棋。
赢了，家族有钱拿；输了，把乔瓦尼交出去顶罪，家族也不亏。
但他万万没想到。
这步闲棋，变成了死棋。
乔瓦尼不仅没有按照他的剧本走，反而把桌子给掀了。
这一万多个被煽动起来的穷人，就是乔瓦尼手里握着的炸药包。
他把这炸药包绑在了阿奇亚尤利家族的身上。
现在，只要乔瓦尼一拉线，不仅行会要炸，阿奇亚尤利家族这座百年老宅，也得被炸上天。
“卡特琳娜呢？”
安杰洛突然停下脚步，“她就在那里，她天天看着这一切，她为什么不报？”
管家低下头，没敢说话。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狗不叫，是因为狗换了主人。
“好…好得很。”
安杰洛怒极反笑，“我养的好侄女。”
“他们这是合起伙来，把我这个老头子当傻子耍啊。”
“他们真以为，靠着一群拿着粪叉的泥腿子，就能翻天？”
安杰洛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繁华的佛罗伦萨城。
夕阳照在百花大教堂的穹顶上，金光闪闪。
在这座城市里，权力永远掌握在有钱人手里，掌握在行会手里，掌握在那些穿丝绸、吃烤肉的人手里。
穷人？
穷人只是燃料。
燃料居然想当主人？
这不仅是荒谬，这是找死。
“老爷。”管家轻声提醒，“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如果这事传出去，行会那边…”
话音未落。
门外的走廊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管家助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跑得很急，连规矩都忘了。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
他在门口喘着气，“外面…外面来人了！”
“慌什么？”安杰洛转过身，恢复了那副威严的主教面孔，“天塌了吗？”
“不…不是天塌了。”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是…是羊毛行会的人来了。”
“谁？”
“马泰奥阁下，还有维托、里纳尔多…四位东家，都来了。”
“他们没递帖子，直接就把马车停在了大门口。马泰奥阁下说，要是您不见他，他就去市政厅敲钟。”
安杰洛的瞳孔缩了一下。
来得真快。
这就是“肥人”的嗅觉。一旦闻到了危险的味道，他们就会扑过来。
而且，既然是四巨头齐至，那就说明这事已经不是私下的恩怨了。
这是最后通牒。
安杰洛看了一眼桌上那朵被剪断的兰花。
“管家。”
“请他们去会客厅。”
“再把我那瓶最好的酒拿出来。”
“既然客人都上门了，咱们总得体面地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