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亚尤利宫会客厅。
安杰洛主教坐在高背椅上，手里晃着三十年的托斯卡纳红酒。
马泰奥·斯特罗齐四人坐在他对面。
气氛有点干。
虽然大家都笑着，但那笑都只挂在皮上。
“主教大人。”
马泰奥先开口了。
“听说您这阵子为了教务操劳，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也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就带了点东方的特产。”
说完，他示意了一下瘦子维托。
维托捧上来一只紫檀箱子。
箱子一打开，浓烈的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厅。
那是肉豆蔻。
在这个年代，这玩意儿比金子还贵。这一箱子，少说也有三磅。
而在那些肉豆蔻上面，还压着一张羊皮纸。
安杰洛只扫了一眼。
巴尔迪银行的汇票。
两千金弗罗林。
好大的手笔。
这也就是“肥人”的底气。还没张嘴说话，先拿两千金币把你的嘴堵上。
安杰洛也没有假装客气。他极其自然地把箱子合上，然后示意老管家就走过来，捧了下去。
就像那本来就是安杰洛的东西一样。
“四位阁下客气了。”安杰洛抿了一口酒，“既然是朋友，那我也就不跟你们见外了。说吧，几位这是要把谁送上火刑架？还是要我去跟教皇陛下讨个什么特赦？”
马泰奥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这个老狐狸。
拿了钱，还不认账，非要逼着自己把话说出来。
“主教大人说笑了。”马泰奥收起了笑容，“我们不是要送谁上火刑架。我们是想请主教大人，管一管自家养的…那条狗。”
“哦？”安杰洛眉毛一挑，“哪条狗？”
“奥尔特拉诺的那条。”
马泰奥不再绕圈子了。
“乔瓦尼，您的好侄子。”
“他在奥尔特拉诺干的事，主教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他把那些梳毛工、染工，还有阴沟里的老鼠都聚在了一起。搞了个什么‘互助会’，还签了契约，发了金券。”
“现在，奥尔特拉诺的工人不干活，全跑到他那个破教堂里去唱歌。”
“不仅如此。”
“他还立了规矩。工人要干活，得先过他那一关。价格他说多少就是多少。谁敢私自接活，谁就是叛徒。”
“主教大人，这叫什么？”
“这叫结社。”
“这叫另立行会。”
“这叫…造反！”
最后一句话，马泰奥咬得很重。
旁边的维托也忍不住插嘴道：“主教大人，这可不是小事。那些穷鬼以前就是一盘散沙，我们踩一脚也就踩了。现在乔瓦尼把他们捏成了泥球，还要往里面塞火药。这要是炸了，炸的可不仅仅是我们行会，阿奇亚尤利家族这块招牌，怕是也要沾上一身骚。”
“更何况…”
阿尔贝托摸了摸头上的方帽子，补了一刀。
“他这么干，是在挑战佛罗伦萨的秩序。执政团那边的长老们，已经很不高兴了。如果主教大人您不管，那这就是在逼着我们动手。”
“到时候，如果伤了您的侄子，或者是让阿奇亚尤利家族脸上无光，那可就怪不得我们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四个人死死盯着安杰洛。
他们觉得，这把赢定了。
他们既给了胡萝卜，又挥了大棒。安杰洛只要不傻，只要他还想在这个位子上坐稳，就一定会把乔瓦尼交出来。
只要乔瓦尼一倒，那个所谓的互助会，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安杰洛放下了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脸色大变。
“混账！”
啪！
他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
“他的职责本该是去感化那些迷途羔羊，去传播主的福音！谁让他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结社？还要挟行会？他是被魔鬼迷了心神吗？”
“马泰奥阁下！你们说得对！这不仅仅是你们的事，这是整个佛罗伦萨的耻辱！是我们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家门不幸！”
“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小子心术不正！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
安杰洛骂得那叫一个痛快。
每一句都骂在点子上，每一句都比马泰奥他们心里想的还要狠。
马泰奥和维托对视了一眼，心里一松。
看来，这老狐狸还是怕事的。
这把稳了。
“主教大人息怒。”马泰奥赶紧给台阶下，“既然您也这么觉得，那事情就好办了。只要您发句话，撤了他的教堂，把他叫回来关个禁闭。剩下的烂摊子，我们行会帮您收拾。”
“对对对。”维托也附和道，“这种孩子就该让他回家好好反省。”
安杰洛看着马泰奥，又看了看其他三人。
他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了，升起了让人看不懂的悲悯。
“唉…”
安杰洛长长叹了口气。
“把他抓回来？容易。”
“撤了他的教堂？也容易。”
“可是，四位阁下，你们想过没有。”
“那个‘互助会’里，现在有一万多人。”
“一万多张嘴。”
“他们为什么要去乔瓦尼那里唱歌？为什么要把棺材本都交给他？”
“是因为他们闲得慌吗？”
安杰洛的声音压迫感十足。
“是因为他们饿啊。”
“是因为他们病了没钱治，死了没地埋啊。”
“乔瓦尼虽然是个混账，虽然手段下作。但他有一点没做错。”
“他看见了那些人的苦。”
马泰奥愣住了。
这风向，怎么转了？
刚才还在骂混账，怎么突然又开始讲道理了？
“主教大人，您的意思是…”马泰奥警惕问。
“我的意思是，乔瓦尼不仅是我侄子，他还是个神父。他手里拿着我签发的特许状。”
“他做的事，在名义上，是主的慈悲。”
“如果我现在莫名其妙地把他抓了，把他那个教堂给拆了。”
“那一万多个羔羊，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是我安杰洛，是教会，和你们行会穿了一条裤子。是我们合起伙来，砸了他们的饭碗，断了他们的活路。”
安杰洛盯着马泰奥的眼睛。
“马泰奥，你觉得，到了那时候，这把火是会灭了，还是会烧得更旺？”
“你这浑身的肉，经得住一万把粪叉戳吗？”
马泰奥的脸白了。
如果强行镇压，确实可能引发暴动。这也是他们为什么不敢直接动手的原因。
“那…那您说怎么办？”马泰奥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总不能就这么让他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吧？”
“当然不能。”
安杰洛又端起了那杯酒。
“规矩就是规矩。佛罗伦萨是行会的佛罗伦萨，这一点，谁也不能变。”
“乔瓦尼，我会管教。那个什么‘互助契约’，我会让他废除。那些不合理的定价权，我也会让他交出来。”
听到这儿，四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
安杰洛喝了一口酒，这个转折词又让对面的四人心里一抽。
“这一万多个羔羊的火，得有人来灭。”
“乔瓦尼给了他们什么？给了‘互助金’，给了‘慈善’。”
“如果我们把这些都拿走了，那就得给他们补上。”
“否则，这火，我安杰洛可压不住。”
马泰奥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补？怎么补？”
安杰洛脸上露出了慈祥的让人发毛的微笑。
“既然乔瓦尼的初心是搞慈善，是为了主的荣光。”
“那我觉得，这事儿不该让他一个人扛。这应该是我们大家的责任。”
“尤其是你们，羊毛行会的各位善人。”
“你们赚了那么多钱，手指缝里稍微漏一点出来，不就够那些羔羊们吃饱了吗？”
“我提议。”
“由我出面，成立一个‘慈爱专项基金’。”
“这个基金，由我本人亲自监管。专门用来救济奥尔特拉诺那些看不起病、吃不上饭的工人。”
“只要有了这个基金，乔瓦尼那个野路子的互助会，自然就没必要存在了。我也有理由去解散它。”
“那些工人有了这笔钱吊着命，自然也就不会闹事了。”
“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马泰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是好事。
这是换了个更狠的强盗。
乔瓦尼是在下面小打小闹地收保护费。
安杰洛这是直接把刀架在行会的脖子上，要抽成。
“那…这个基金…”维托忍不住问，“需要多少钱？”
安杰洛笑了笑。
“不多。”
“为了表示各位对主的虔诚，也为了让羔羊们闭嘴。”
“羊毛制造商行会各个会员，以后每年的净利润…”
“拿出百分之五，捐入这个基金。”
百分之五！
而且，是每年！
四人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是一张长期饭票！
“主教大人！这…这太多了吧！”里纳尔多叫了起来，“我们也是小本生意…”
“多吗？”
安杰洛收起了笑容。
“和整个奥尔特拉诺的暴动比起来，多吗？”
“和你们四大肥人的脑袋比起来，多吗？”
“和阿奇亚尤利家族在教会，帮你们挡住的那些麻烦比起来，多吗？”
“你们可以不给。”
安杰洛靠在椅背上，一脸无所谓。
“那我就不管了。我让乔瓦尼接着闹。反正那是穷人和富人的战争，阿奇亚尤利家族虽然也做生意，但我总归是个神职人员，我只要躲在教堂里祈祷就行了。”
“到时候，若是你们的工坊被烧了，或者是你们哪位走在路上被人套了麻袋扔进河里。”
“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这是赤裸裸的讹诈。
但是，这讹诈披着“慈善”的外衣，披着“维稳”的大义。
马泰奥·斯特罗齐看着安杰洛。
他觉得比起那个在奥尔特拉诺装神弄鬼的乔瓦尼，眼前这个老头，才是真正的狼。
乔瓦尼那叫抢劫。
安杰洛这叫…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