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三分利？
这是高利贷啊。
索德里尼的手抖了一下。
“放贷？”
索德里尼猛地站起来，手指着伊曼纽尔的鼻子。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我是神父！你要我去放高利贷？”
“你知道但丁在《神曲》里怎么写的吗？放高利贷的人，都在地狱第七层！他们的脖子上挂着钱袋，在那儿受火烤雨淋！”
“你要拉着我下地狱？”
伊曼纽尔早就料到了索德里尼会发火。
“阁下，您息怒。”
“谁说是您放贷了？”
索德里尼愣了一下，“你说借出去…”
“是借出去。但是，借出钱的人，不是您。”
伊曼纽尔指了指自己的脸。
“是我。”
“是伊曼纽尔·德尔·蒙蒂，这个贪婪、狡诈、灵魂早就无可救药的犹太人。”
“在佛罗伦萨，谁不知道犹太人是放贷的行家？”
“毕竟旧约里说，对‘弟兄’不可收息，但对外邦人是允许的。”
“我是外邦人，所以我放贷就没有违背主的意思。”
“到时候，契约上签的是我的名字。钱是从我手里递出去的。收债的人，也是我派去的。”
“您？”
伊曼纽尔笑了笑。
“您只是在教堂里，看着账本，做着祷告。”
“您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有流言蜚语传出来，那就是我因为贪婪，背着仁慈的您干了放贷的事情。”
“到时候，您要是看我不顺眼，把我开除就行了。”
索德里尼不说话了，重新坐回椅子上。
如果是这样…
那地狱的火，好像就烧不到自己身上了。
伊曼纽尔见他动了心，又往前凑了一步。
“阁下，其实这种事，在教会里不算新鲜。”
“您看看那些红衣大主教，看看那些修道院的院长。他们哪来的钱修豪宅？哪来的钱养情妇？哪来的钱买那些东方的香料和丝绸？”
“光靠什一税？光靠信徒那两个铜板的捐赠？”
“别开玩笑了。”
“大家都在做。只不过，有人是用兄弟会做手套，有人是用银行做手套。”
“而您，用我。”
索德里尼知道伊曼纽尔说的是实话。
这世道，清白的神父早就饿死在路边了。活得滋润的，哪个屁股底下不是坐着一堆烂账？
但他还是怕。
“可是…风险呢？”
索德里尼盯着伊曼纽尔，“万一收不回来怎么办？万一那个乔瓦尼…或者主教大人查账怎么办？”
“这账本虽然乱，但钱要是少了，总能看出来的。”
伊曼纽尔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风险肯定有。做生意嘛，哪有不冒风险的。”
“但是，我们可以控制。”
“我们不动大钱。”
伊曼纽尔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栏。
“这是‘互助金’的账目。就是那些穷鬼为了生老病死交上来的钱。”
“我们先动这个。”
“把它借出去，一个月一转。赚了利息，那是您的。”
“万一…”
“我是说万一，有一笔钱收不回来了。”
“那也没关系。”
“我们旁边，不还躺着一只巨兽吗？”
他的手指滑向了另一栏“天堂直通车”，这是乔瓦尼忽悠那些小市民存进来的巨款。
“如果互助金亏了，我们就从这里面，舀一勺水，补进去。”
“这水池子这么大，少了一勺，谁看得见？”
“这间屋子里，所有的钱都是通的。拆东墙补西墙，只要墙不倒，这就是一座完美的宫殿。”
索德里尼听得心惊肉跳。
他看着伊曼纽尔，又看了看那满屋子的账单。
屋子很静。
只有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每一声，都是在数钱。
索德里尼闭上了眼睛。
他在算自己的账。
他为阿奇亚尤利家族干了二十年。
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为了什么？
为了主教大人的一个笑脸？为了死后能在教堂墓地里有个好位置？
安杰洛主教是个大方的人吗？
不是。
那是只吃肉不吐骨头的老虎。
现在他索德里尼还能干得动，还能帮着主教去糊弄那些穷人，所以他有饭吃，有丝绸衣服穿。
可要是哪天他老了呢？
要是哪天他没用了呢？
谁会管他？
没人。
除了钱。
只有装在自己口袋里的金币，才是最亲的爹娘。
索德里尼想起了那些在教廷里比他地位高、能力却不如他的同僚，他们不就是因为家里更有钱，更能为主教和枢机主教们送上厚礼吗？
他又想到了自己在托斯卡纳乡下的老家，那栋破房子该修了。
他还想到了那个酿酒的庄园，真漂亮啊，要是退休了能住在那儿…
这都需要钱。
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而现在，钱就在手边。
只要他点个头。只要他稍微把眼睛闭上一会儿。
这些本来躺在账本上发霉的死钱，就会变成活的金雨，落进他的口袋里。
而代价呢？
不过是那个犹太人背个骂名。
不过是把那些穷鬼的救命钱，拿出去转一圈。
反正这钱放在这儿也是放着。借出去生点利息，说不定还能多发两个面包，这也算是…慈善吧？
对，这是慈善。
这是为了让主的资产增值，为了更好地服务信徒。
索德里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看着伊曼纽尔。
“伊曼纽尔，你说得对。”
“钱这东西，就像水。水不流动，就会发臭。”
“教会的钱，也不能总是躺在箱子里睡觉。那是在浪费主的恩赐。”
“既然有些人急需帮助，既然他们愿意付出…合理的代价。”
“那我们作为主的仆人，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这件事，你去办吧。”
“记住一点。”
“无论外面怎么风吹雨打。”
索德里尼指了指那本总账。
“这里的账，必须是干净的。”
“必须像主的圣袍一样，一尘不染。”
伊曼纽尔深深鞠了一躬。
“遵命，阁下。”
“您尽管放心。”
“脏活，从来都是我们犹太人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