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特拉诺的巷子像一条条肠子，弯弯曲曲，终年不见阳光。
这里住着搬运工、染工、梳毛工，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私娼和扒手。
乔瓦尼的新窝就在这肠子的褶皱里。
两层楼，石头都黑了，窗户很小，乔瓦尼还吩咐雅各波挂上了黑窗帘，把本来就不多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屋里点了四根蜡烛。
乔瓦尼坐在唯一的软椅上，手里拿着银质的小刀，正在削一个苹果。
卡特琳娜坐在对面的木箱子上，裙摆有些委屈地缩在脚边。
这里太脏，太窄，配不上她身上那件威尼斯丝绒的长裙，也配不上她阿奇亚尤利家族小姐的身份。
但她不想走。
这里的空气虽然浑浊，但有让她上瘾的味道。
阴谋的味道。
权力的味道。
“堂兄。”卡特琳娜看着乔瓦尼手里那把稳得可怕的小刀，“索德里尼已经咬钩了。伊曼纽尔传来的消息，第一笔放贷就在今晚，一千金弗罗林，借给了巴尔迪家族的一个旁系子弟，利息三分。”
乔瓦尼没抬头，手里的刀也没停。
“才一千？”
“索德里尼还是太胆小了。他屁股底下全是金子，居然只敢伸手抓一把沙子。”
“这只是开始。”卡特琳娜说，“那个巴尔迪家的子弟，是用他在乡下的葡萄园做抵押的。索德里尼觉得稳赚不赔。”
“稳赚不赔？居然能骗索德里尼借钱给巴尔迪家族，那个犹太人还真有几分本事。”
乔瓦尼切了一块果肉，递给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张嘴接了，肉很甜，汁水流下来，她伸出舌头舔了舔。
这个男人，明明被夺了权，被赶出了教堂，被所有人看作是一个失意神父。
可他坐在这个发霉的房子里，却像是在俯瞰着整个佛罗伦萨。
“堂兄。”卡特琳娜站起身，走到乔瓦尼身边，蹲下，仰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索德里尼会被诱惑？”
“不是我知道。”乔瓦尼抚摸着卡特琳娜光洁的额头，“是人性知道。”
“索德里尼是个标准基督徒吗？或许是。但他更是个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金币的神父。”
“我只是…把金币往他嘴边推了推。”
乔瓦尼的手滑落，停在她的脖颈上。
“卡特琳娜，你觉得我坏吗？”
卡特琳娜闭上眼睛。
“坏。”
“你是个魔鬼。”
“不。”
乔瓦尼温柔道。
“我不是魔鬼。我是镜子。”
“索德里尼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贪婪，安杰洛叔叔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虚伪，行会的老爷们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恐惧。”
“而你，我的堂妹。”
乔瓦尼的手指稍微用力了一些。
“你在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卡特琳娜睁开眼，眼里水雾蒙蒙。
“我看见了…一个不甘心的女人。”
乔瓦尼笑了。
没有嘲讽，只有欣赏。
“很好。”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三长两短，是自己人。
乔瓦尼理了理袍子。
“进来。”
门开了，带进一股湿冷的风。
卢卡和安东尼奥钻了进来。
“院长大人！”
卢卡把兜帽摘下来，甩了甩雨水，“果然不出您所料。那个索德里尼身边的书记员，刚才悄悄去了犹太区。”
乔瓦尼点点头，“看来我们的索德里尼神父，还知道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安东尼奥一脸兴奋：“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去告发他吗？只要这事捅到主教大人那里，索德里尼肯定得滚蛋，您就能回去了！”
乔瓦尼看了安东尼奥一眼。
这眼神让安东尼奥缩了缩脖子。
“告发？”
乔瓦尼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
“安东尼奥，你跟我这么久了，怎么还是个种地的脑子？”
“我现在去告状，叔叔只会觉得我是嫉妒，是在拆台。甚至会觉得是我陷害索德里尼。”
“而且…”
“为什么要让他滚蛋？”
“他现在是在替我们干活。他在替我们把那个窟窿捅得更大，把火药填得更满。”
“我们不仅不能告发他，还要保护他。”
安东尼奥挠了挠头，“那…我们就干看着？”
“当然不。”
“我们是神职人员，我们要关心教会的财产，要关心信徒的福祉。”
“卢卡，安东尼奥。”
“你们俩明天去教堂里聊天。”
“聊什么？”卢卡问。
“你怎么这么笨？什么都要喂到你嘴边？”
说罢，乔瓦尼清了清嗓子：
“哎呀，最近乔瓦尼院长愁得睡不着觉啊。头发都白了一把。”
“为什么愁？因为他听说，新来的大人们，嫌咱们存的互助金利息太低，非要拿去搞什么‘大投资’。”
“说是要赚大钱。可是这年头，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听说那些钱，都借给了那些快破产的老爷们。”
“乔瓦尼院长说了，那是大伙儿的棺材本，是救命钱。万一亏了，可怎么向大伙儿交代啊。”
“他还偷偷在圣母像前哭呢，求主保佑索德里尼大人的投资能赚，千万别赔了。”
乔瓦尼说完，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
“听懂了吗？”
“别说他在放高利贷，那太难听，也太直接。那是攻击。”
“要说他在‘投资’，说他在‘为教会增值’。但要加上我们的‘担忧’。”
“记住，要表现得我们很委屈，很无奈，但又很替大伙儿着想。”
卢卡听得眼睛发亮。
这不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立了个“忧国忧民”的好人设。而那些信徒一旦听说自己的棺材本被拿去给了那帮本来就遭人恨的老爷们，指定立马就炸了。
“懂了！院长大人”卢卡连连点头，“我们这就去。”
“去吧。”
等两人走了，乔瓦尼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卡特琳娜。
“堂妹，你也别闲着。”
“我也有活？”卡特琳娜还没从刚才的画面中回过神来。
“当然，还不止一件。”
“那个诗人恩里科，还记得吗？”
卡特琳娜点点头。
“你先把他叫来。”
“我又有文学上的思路了。”
……
一个小时后。
卡特琳娜带着诗人恩里科来到了房间里。
他看来是刚从酒馆被拎出来，浑身酒气，鼻子通红。
但一见到乔瓦尼，他的酒醒了一半。
“院长大人…”
恩里科弯下腰，“听说您…您最近在静修？”
“是啊，静修。”
乔瓦尼指了指地上的垫子，“坐。”
恩里科依言坐下。
“恩里科，我听说你最近在写《新神曲》？”
“瞎写的，瞎写的。”恩里科赔笑道，“在但丁大师面前，哪敢称什么神曲。”
“不，你写得很好。”乔瓦尼一脸诚恳，“尤其是你那种讽刺的笔法，入木三分。我觉得，佛罗伦萨欠你一个桂冠。”
恩里科的眼睛亮了。
文人嘛，最受不了就是捧。
“大人过奖了。”
“我这里有个题材，想请你润色润色。”
乔瓦尼掏出一张羊皮纸。
“这是一个关于牧羊人的寓言。”
“说有一个老牧羊人，养了一条新牧羊犬。这条狗呢，看着挺威风。”
“但他不吃狼，他喝羊奶。”
“羊群把自己辛辛苦苦挤出来的奶，存在罐子里，指望冬天喝。”
“但这只狗，把奶罐子偷走了。”
“他把奶送给了森林里的狐狸，想换狐狸手里那个并不存在的月亮。”
“羊群还在咩咩叫，以为奶还在。”
“而那只被赶走的老看门狗，只能趴在篱笆外面，看着那空罐子流眼泪。”
乔瓦尼说完，看着恩里科。
“这个故事，你能写成诗吗？”
恩里科眨巴着眼睛。
他是老江湖。
这里面的暗示，太明显了。
当啷。
两枚金弗罗林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恩里科脚边。
“这是润笔费。”
“写得隐晦点。要用典故，要用比喻。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读完之后觉得自己看懂了什么，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恩里科吞了口口水，捡起那两枚金币。
“大人放心。”
“我一定写得…感人肺腑。”
“特别是那只老看门狗的眼泪，我会用最高级的韵脚来押韵。”
乔瓦尼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写完拿过来。”
恩里科拿着金币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
屋里只剩下乔瓦尼和卡特琳娜。
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堆成了小山。
“堂兄。”
卡特琳娜看着乔瓦尼，“你把卢卡他们派去点火，把恩里科派去扇风。你是想把索德里尼烧死？”
“不。”
乔瓦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要烧的，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