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特拉诺的雨还在下,下得人心发霉。
但在那间挂着黑窗帘的小屋里却是燥热的。
这燥热不是因为壁炉里的火,而是因为话。
乔瓦尼在屋子里转圈。他走得很快,像是一个正在产房外焦急等待的父亲。
但他等待的不是孩子,是思想的怪兽。
“继续写。”乔瓦尼停下脚步,“下面很重要。”
卡特琳娜的手腕酸得发抖,羊皮纸上已经写满了字,但她不敢停。
“谁告诉你们,贫穷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如果不创造财富,谁来修缮教堂的屋顶?谁来给圣像镀上金身?”
“穷人不是上帝的宠儿,穷人只是上帝偷懒时的草稿。”
“而富人,那些用智慧、用勇气、甚至用贪婪去攫取金币的人,才是上帝完成的作品。”
“因为他们荣耀了造物主。他们让这个世界从泥泞变得坚固,从荒芜变得繁荣。”
卡特琳娜笔尖一顿,“堂兄,这话要是传出去,宗教裁判所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这是赤裸裸的异端。
在这个崇尚清贫,至少表面上是。视金钱为粪土,虽然大家都爱粪土的时代,乔瓦尼这是在公然给“贪婪”封圣。
“割舌头?”乔瓦尼笑了,“不,他们不会。”
“首先,我们在佛罗伦萨。”
“然后…”
“这话,不是说给穷鬼听的。穷鬼听了会绝望。”
“这话,也不是说给教会听的。教会听了会愤怒。”
“这话,是说给那些‘肥人’听的。”
“说给马泰奥·斯特罗齐,说给维托,说给那些在深夜里数钱,却又在白天不得不去教堂忏悔自己太有钱的银行家和商人们听的。”
乔瓦尼的眼里闪着光。
“千年来,教会一直按着他们的头,告诉他们:你有罪,因为你有钱。你想赎罪?那就把钱给我。”
“这帮肥人早就受够了。他们不仅想要钱,还想要体面,想要心安理得。”
“现在,我给了他们一把斧子。”
“一把能斩开道德枷锁,让他们从‘罪人’变成‘圣徒’的刀。”
“接着写!”
乔瓦尼又开始转圈。
“人的意志,就是神的意志。”
“你想成为什么,你就能成为什么。不是命运决定了你,是你的欲望决定了你。”
“狮子吃羊,不是因为狮子残忍,是因为狮子要活,而且要活得像个狮子。”
“强者统治弱者,不是压迫,是自然秩序的慈悲。因为弱者需要被统治,就像羊群需要鞭子。”
这一段,乔瓦尼揉碎了尼采,掺进了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毒药,又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神学外衣。
卡特琳娜写得飞快。
她越写越心惊,也越写越兴奋。
她出身贵族,从小受的是规规矩矩的教育。女人要顺从,家族要荣耀,上帝要敬畏。
但乔瓦尼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打碎这些东西。
他在告诉她:你不仅仅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小姐,你是一个人。一个有欲望、有野心、可以把世界踩在脚下的人。
…
终于,乔瓦尼停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好了。”
“就到这里。多了他们也消化不了。”
卡特琳娜放下笔,甩了甩手腕。
她看着面前这一叠手稿,问道:
“堂兄。”
“这东西…叫什么名字?”
乔瓦尼擦了擦酒渍。
“既然是我想说的,既然是我要把这世界颠倒过来看的。”
“就叫《乔瓦尼如是说》。”
……
门被推开。
雅各波走了进来。他浑身都湿透了,脸色很难看。
“院长大人。”雅各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说。”
“没动静。”
“什么没动静?”
“火没动静。”雅各波有些泄气,“大伙儿气是气,可是只要一提到去找索德里尼算账,一个个就都成了缩头乌龟。”
“老马里奥那个怂货,还搬出了宗教裁判所吓唬年轻人。说什么跟教会闹就是跟上帝闹,是要被烧死的。”
“现在,大家都只敢在窝里哆嗦,没人敢往外迈一步。”
雅各波小心翼翼地问:“院长大人,是不是咱们这火点得太早了?想让他们去冲教会,难啊。”
乔瓦尼听完,脸上并没有失望的表情,他说道:
“骨头软,是因为没疼到骨髓。”
“不敢动,是因为恐惧还不够大,或者是另一种恐惧还没压过这种恐惧。”
乔瓦尼走到雅各波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被风雨打歪的领子。
“雅各波。”
“你知道羊群在什么时候最听话吗?”
“吃草的时候?”
“不。”乔瓦尼摇头,“是被狼咬死一只的时候。”
“只有看到了血,只有闻到了死亡的味道,羊群才会疯。那一刻,它们就不怕牧羊人的鞭子了,它们只会盲目地奔跑,哪怕前面是悬崖,它们也会跳下去。”
雅各波咽了口唾沫。
“院长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点鲜血。”
“需要一个牺牲品。”
“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冤枉,都觉得愤怒,都觉得如果再不反抗,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的牺牲品。”
乔瓦尼凑到雅各波耳边。
“你去…”
雅各波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去吧。”
乔瓦尼拍了拍他的肩膀。
“为了地上天国。”
“总得有人先下地狱。”
“是。”
说罢,雅各波便推开门,重新冲进了雨里。
卡特琳娜一直在旁边装订着书,没听清楚乔瓦尼说了什么。
“堂兄。”
“你让他去干什么?”
乔瓦尼转过身,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充满哲思的智者。
“没什么。”
“只是让他去给这个沉闷的舞台加一点染料。”
他拿起桌上刚刚装订好的《乔瓦尼如是说》。
“堂妹。”
“明天你拿着这东西去羊毛行会,见马泰奥·斯特罗齐。”
“见到马泰奥后,你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