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好天气。
久违的太阳探出头，整个城市都在冒着热气。
作为佛罗伦萨的支柱产业，羊毛制造商行会门前，车水马龙。
商人、工头、外国买办在这里进进出出，决定着羊毛的价格，决定着几万工人的生计。
上午十点。
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马车，停在了行会大门口。
车门打开。
一只穿着丝绸绣花鞋的脚踏了下来。
门口的卫兵拦住了想要进门的卡特琳娜。
“这是行会重地。”卫兵手里的长戟在地上顿了一下，溅起几点泥水，“女人来这里干什么呢？”
卡特琳娜没废话，亮出了狮子戒指。
卫兵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我要见马泰奥·斯特罗齐。”
“告诉他，阿奇亚尤利家族的人，来给他送一份赎罪券。”
……
议事厅里。
马泰奥·斯特罗齐坐在桌子后，脸色很难看。
自从答应了安杰洛主教那百分之五的“慈爱基金”，马泰奥就觉得自己身上的肉被割了一块。
更让他心烦的是，那个新来的索德里尼神父，虽然把穷人行会给压下去了，但据报并没有让奥尔特拉诺变得安静。
那里似乎多了很多他没闻过的怪味。
“马泰奥阁下。”
卡特琳娜走了进来。
马泰奥抬起眼皮，看着这位阿奇亚尤利家的小姐。
他对这家人没什么好感。安杰洛是个吸血鬼，乔瓦尼是只捣乱的野狗。至于眼前这个女人，听说是跟在那只野狗后面的一只漂亮花瓶。
“卡特琳娜小姐。”马泰奥没起身，象征性地点了点头，“我不记得我和贵家族还有什么账没算清。那百分之五，我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如果是安杰洛主教觉得不够，那你可以回去了。告诉他，羊毛剪得太狠，羊可是会流血的。”
卡特琳娜没生气。她走到桌子前，把手里那本装订得有些粗糙的书，放在了马泰奥面前。
“我不是替安杰洛叔叔来的。”
“哦？”马泰奥瞥了一眼那本书，封面上连个烫金都没有，穷酸得很，“那是替谁？那个无所事事的乔瓦尼？”
“也不是。”
卡特琳娜在书面上点了点。
“我是替您来的。”
马泰奥笑了，脸上的肉颤了两下。
“替我？阿奇亚尤利家的小姐，什么时候改姓斯特罗齐了？”
“马泰奥阁下。”卡特琳娜看着他的眼睛，“您是个胖子。在佛罗伦萨，胖子意味着富有，但也意味着罪恶。”
“每次您吃着烤乳猪的时候，是不是总觉得那些穷鬼在盯着您的嘴？”
“每次您数着金币的时候，是不是总听见教堂的钟声在敲打您的良心？”
“您怕吗？”
马泰奥的笑容僵住了。
他当然怕。
如果不怕，他为什么每年要捐那么多钱给修道院？为什么要在教堂里买最贵的长明灯？为什么要忍受安杰洛那个老混蛋的敲诈？
“你想说什么？”马泰奥沉下脸，“如果是来传教的，出门左转，大教堂在那边。”
“我不传教。”
卡特琳娜把书往前推了推。
“我只是给您带来了一把斧子。”
“读读看。就在第三页。”
马泰奥狐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本破书。出于商人的直觉，他觉得这里面是个坑。但他又忍不住好奇。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翻开了封面。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乔瓦尼如是说》。
这名字起得像个笑话。一个被夺了权的神父，也配谈“如是说”？
马泰奥翻到了第三页。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一行字上。
原本，他的眼神是漫不经心的。
但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睁大。
最后，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刚爬完教堂钟楼。
那上面的字，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咬着他的神经。
“…谁告诉你们，贫穷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穷人只是上帝偷懒时的草稿。而富人，才是上帝完成的作品。”
“因为他们荣耀了造物主。他们让这个世界从泥泞变得坚固…”
啪！
马泰奥猛地合上书。
“这是异端！”
“这是亵渎！那个乔瓦尼疯了吗？他敢写这种东西？我要是把这本书交给宗教裁判所，他明天就会被绑在火刑柱上！”
虽然嘴上喊着异端，喊着火刑。
但卡特琳娜看得很清楚，马泰奥的手，正紧紧地按在那本书上。
他舍不得放手。
这是他做梦都想听的话。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敢说的理。
这几十年，他一直活在矛盾里。一边拼命赚钱，一边拼命赎罪。他在金钱和道德的夹缝里，精神分裂。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没罪。你不仅没罪，你还是上帝的杰作。
这哪是书？
这是神谕。是把他从那个该死的“针眼”里解放出来的神谕。
“马泰奥阁下。”
“您要是想去举报，请便。这世上叫乔瓦尼的多得很，乔瓦尼堂兄可以说这是哪个疯子写得。”
“但是。”
卡特琳娜双手撑在桌子上，逼视马泰奥。
“您真的舍得把它交出去吗？”
“您难道不想让这本书里的道理，变成佛罗伦萨的道理？”
“您难道不想以后吃烤乳猪的时候，能理直气壮地告诉那些穷鬼：我吃肉，是因为我优秀，是因为上帝宠爱我，而你们饿肚子，是因为你们是草稿？”
马泰奥当然想。
做梦都想。
这不仅是心理安慰，这是统治法理。如果这道理成了真理，那行会的统治就固若金汤了。那些梳毛工再也没有理由闹事，因为他们的贫穷是天意，是自然秩序。
“这…这真的是乔瓦尼写的？”马泰奥干涩道。
“是他。”卡特琳娜点头，“一个比安杰洛叔叔更懂上帝，也更懂你们的人。”
马泰奥沉默了。
他重新审视起那个他眼中的“疯子神父”。
如果是这样……
那乔瓦尼就不是野狗了。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而且这头狼，似乎不想吃羊，而是想教羊怎么吃草。
不，是教狼怎么理所当然地吃羊。
“既然他有这本事，为什么不自己来？”马泰奥问，“让你一个女人来送书，他躲在后面？”
“因为有些话，男人不好说。”
卡特琳娜直起身子。
“而且，堂兄现在处境艰难。安杰洛叔叔拿走了他的一切。他现在就是个被拔了牙的老虎。”
“所以，他需要盟友。”
“盟友？”马泰奥冷笑一声，“跟一个手里没权、没钱、没兵的神父结盟？我图什么？图这本书？”
“这本书是好。但也只是让人心里爽一爽。它能当饭吃？它能挡住外面那些要闹事的穷鬼？”
马泰奥是个现实的人。
思想再好，也得有实力撑着。
“马泰奥阁下，您真的觉得，安杰洛叔叔能保得住你们吗？”
卡特琳娜反问。
“他收了你们的钱，派了个索德里尼过来。结果呢？”
“索德里尼在干什么，您应该比我清楚。他在放贷。他在用穷人的救命钱，去填你们这些老爷们的窟窿。”
马泰奥脸色一变。这事儿虽然隐秘，但在圈子里不是秘密。甚至他家族的一个小辈也从那个渠道借了一笔钱周转。
“这不好吗？”马泰奥硬着头皮说，“这说明大家互利互惠。”
“互利互惠？”
卡特琳娜摇头。
“这是饮鸩止渴。”
“索德里尼就像个抱着火药桶抽烟的傻子。他以为只要把盖子捂紧了，火药就不会炸。”
“但他忘了，那火药是活的。”
“那些梳毛工，那些染工，那些把棺材本都交出来的寡妇。他们现在不闹，是因为他们还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火星。”
卡特琳娜话像是女巫的预言。
“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他们的钱没了。或者，他们中间的一个人，因为讨钱而死了。”
“您觉得，会发生什么？”
马泰奥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太知道了。
1343年推翻雅典公爵的时候，他也见过暴民的样子。那真是地狱。
“那乔瓦尼能干什么？他现在连教堂都进不去。”
“他能控制。”卡特琳娜说，“乔瓦尼堂兄虽然不在位，但他的影子还在。那一万多个穷鬼，信的不是教会，信的是堂兄。”
“只有他，能让那些疯狗变成看门狗。”
“也只有他，愿意跟你们坐下来，用生意的逻辑谈事情。而不是像安杰洛叔叔那样，用上帝的名义抢劫。”
“这就是这本书的意思。”
卡特琳娜指了指桌上的《乔瓦尼如是说》。
“他在告诉你们：如果你把手伸给我，我就帮你把这套‘富人神圣’的道理，种进每一个穷鬼的脑子里。”
“这才是长治久安。”
马泰奥动心了。
这诱惑太大了。
不仅解决了眼下的危机，还提供了一套完美的统治理论。
但是……
他看着卡特琳娜，眼里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散。
“卡特琳娜小姐，话说得漂亮。”马泰奥靠回椅背，“但我凭什么相信他？”
“他说他能控制，我就信？万一他是想借我的手，把安杰洛赶走，然后自己坐大，最后反过来咬我一口呢？”
“现在的奥尔特拉诺，表面上风平浪静。你说有火药，我看也没什么动静。”
卡特琳娜知道，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
空口白牙，说服不了一个老狐狸。
必须要让他看到血。
看到混乱。
以此证明，没有乔瓦尼，这个世界真的会崩塌。
“除非让您看看，没有堂哥的奥尔特拉诺，到底是什么样。”
卡特琳娜收敛了笑容。
“马泰奥阁下。”
“您不相信骚乱会爆发？您觉得安杰洛叔叔派来的索德里尼能镇得住场子？”
“那好。”
“堂兄让我带给您一句话。”
“什么话？”
“两天。”
“两天后的日落之前。”
“您站在这个窗户边，往南看。”
“您会看到奥尔特拉诺的天空被染红。”
“这是堂哥的诚意。也是他对安杰洛叔叔无能的证明。”
马泰奥的瞳孔微缩。
这话里透着的血腥气，让他这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都觉得心惊。
这算什么诚意。
这是要挟。
更是极其可怕的自信。
我说乱，它就得乱。我说什么时候乱，它就什么时候乱。
“你是说…”马泰奥压低声音，“两天后，会出事？”
“我什么都没说。”卡特琳娜转过身，“我只是来送书的。”
“书送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至于看不看戏，那是您的事。”
她没有再停留，甚至没有等马泰奥的回答，径直走向大门。
在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哦，对了。”
“堂兄还说，如果那天火烧起来了，希望行会的卫兵在桥上帮个忙。”
“让火烧一会儿。”
“毕竟，只有把旧的烂房子烧干净了，才好盖新圣殿。”
说完，她推门而出。
大门轰然关闭。
《乔瓦尼如是说》静静躺在桌面上。
马泰奥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一次翻开了它。
这次，他看得更慢，更细。
“乔瓦尼…”
马泰奥摸了摸下巴上的肥油。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