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亚尤利宫。
贝纳尔多站在书桌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代表着上帝的怒火，带着宗教裁判所的威严去抓人；现在，他是灰溜溜逃回来的败军之将。
“你是说，乔瓦尼带着一万个穷鬼，把你和裁判所的人，骂回来了？”
“不仅仅是骂。是羞辱。他说我们这群人只会躲在经书后面，没资格代表上帝。他说那些满身泥垢的暴民才是基督的肉身。”
“好。”
安杰洛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贝纳尔多以为自己听错了，“哥哥，他这是在造反！他在挑战教会的根基！如果不马上处置，咱们家族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
“贝纳尔多，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这仅仅是脸面的问题吗？”
“乔瓦尼不是在造反。造反的人只想把桌子掀了，自己抢点吃的。”
“乔瓦尼是在篡位。”
“他想坐在我的位置上，不，他想坐在比我还高的位置上，重新制定这桌子该怎么摆，菜该怎么上。”
安杰洛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北岸的街道看似平静，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
“他手里有了人，有了钱，现在还想要‘理’。”
“他用那套诡辩术，把那群穷鬼变成了‘圣徒’，把我们变成了‘法利赛人’。”
贝纳尔多急了，“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闹？”
“闹？”
安杰洛冷笑一声。
“他以为靠着那群商人，靠着那群暴民，就能在佛罗伦萨翻天？他忘了，这佛罗伦萨的根，到底扎在哪儿。”
安杰洛对门外的老管家招了招手。
“去。”
“给巴尔迪家族，还有佩鲁齐家族，送张帖子。”
“就说我有笔大生意，想跟他们谈谈。”
老管家一愣，“大人，现在外面乱成这样，银行家们都在观望，这时候…”
“告诉他们，”安杰洛说，“这笔生意，关乎他们的生死。如果不想看到那群暴发户骑在他们脖子上拉屎，就立刻来见我。”
“还有。”
安杰洛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带着教廷水印的羊皮纸，拿起鹅毛笔，蘸了蘸红色的墨水。
“通知所有信贷员，从明天开始，冻结羊毛行会所有成员的贷款额度。”
“催收所有的旧债。”
“他们不是觉得自己有钱就是狮子吗？”
“我就让他们知道，狮子也是要吃饭的。只要掐断了脖子，狮子也就是块等着发臭的肉。”
写完这道命令，安杰洛并没有停笔。
他又拿出了一张更正式、更厚重的羊皮纸。
这一次，他是写给阿维尼翁的。
写给那位高高在上的教皇克雷芒六世。
信的开头，他写了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
《关于佛罗伦萨出现颠覆教会根基之异端先知的紧急报告》
“乔瓦尼·达·菲耶索莱…此人以吾侄子之名，实则来历不明。其人巧舌如簧，善惑人心，以诡辩之术，私解教义，煽动底层暴民，妄称要在佛罗伦萨建立‘地上天国’…”
“…其言论否定原罪，鼓吹人欲，将商业牟利之行为奉为神圣。此举已动摇吾主教会千年之根基，蛊惑之烈，甚于当年之卡特里派…”
“…恳请圣父降下雷霆之怒，将此獠及其党羽定为异端，并将佛罗伦萨全城置于绝罚警告之下，以儆效尤…”
写完最后一个字，安杰洛吹了吹墨迹，小心翼翼地卷起羊皮纸，用火漆封缄。
他将信交给老管家，“用最快的马，送去阿维尼翁。告诉信使，这封信，比他的命重要。”
……
羊毛行会的议事厅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原本只属于四个“肥人”的长桌，今天不得不加了一圈椅子。
来的都是佛罗伦萨有头有脸的人物。
穿丝绸长袍的是丝绸行会的会长；戴着眼镜的是法官与公证人行会的代表；那个一身药味、脸色阴沉的是医生与药剂师行会的头目。
再加上皮货商、进口呢绒精整商。
除了银行家行会的佛罗伦萨七大行会，也就是传说中的“肥人阶层”，今天算是聚齐了。
平日里，这帮人也是互相看不顺眼。
医生嫌弃羊毛商一身羊骚味，太土；律师嫌弃丝绸商太精，没文化。
但今天，大家坐得很近。
因为利益。
更因为恐惧。
乔瓦尼坐在主位上。他还是那身白袍，只是脚洗干净了，穿上了一双软底鞋。
马泰奥站在他身边，像个忠诚的管家。
“诸位。”
乔瓦尼开口了。
“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只为了一件事：分钱。”
这两个字一出，原本还有些矜持的大佬们，耳朵都竖起来了。
这帮人虽然有身份，但骨子里还是商人。商人听不得“分钱”这两个字，一听就走不动道。
“大家可能听说了，羊毛行会正在组建‘慈恩联合体’。”
乔瓦尼指了指马泰奥，“我们打算把全城的羊毛生意垄断下来，把成本压低一半，把利润翻上三倍。”
丝绸行会的会长忍不住插嘴：“神父，这是你们羊毛行会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乔瓦尼笑了笑。
“因为我要做的，不仅仅是羊毛。”
“我要在南岸建立一个新世界。那里会有几万名听话的工人。”
“他们不仅能织布，还能缫丝，能制皮，能研磨药粉。”
“而且，”乔瓦尼顿了顿，“在我的‘地上天国’里，没有那繁琐的什一税，没有教会的盘剥，没有那些拿着圣经指手画脚的神棍。”
“我们要建立一个由商人说了算，由契约说了算，由利润说了算的佛罗伦萨。”
全场哗然。
医生行会的头目皱着眉：“神父，这可是异端邪说。人活着是为了荣耀上帝，不是为了利润。”
“错。”
乔瓦尼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名医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上帝造了亚当，让他管理地上的走兽和飞鸟。上帝给了所罗门无尽的智慧和财富。”
“人，是上帝最杰出的作品。”
“人的智慧，人的创造力，甚至人的欲望，都是上帝赋予的火种。”
乔瓦尼吟诵道：
“当我们用丝绸装点这世界，让它变得美丽，这是在荣耀上帝。”
“当我们用药物治愈病痛，让人类免受折磨，这是在荣耀上帝。”
“当我们赚取金币，让城市繁荣，让穷人有饭吃，这也是在荣耀上帝！”
“上帝不需要我们像乞丐一样跪在他脚下瑟瑟发抖。他希望我们像王者一样，站着，用我们的双手，去建设这个世界！”
这一番话，把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傻了。
道德上的解脱感，比金币还让他们上头。
法官行会的代表推了推眼镜，“神父…您的意思是，我们的商业行为，本身就是神圣的？”
“无比神圣。”乔瓦尼斩钉截铁。
“既然神圣。”
乔瓦尼眼神变得锐利。
“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忍受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人，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为什么安杰洛可以一边贪污建堂的公款，一边指责我们贪婪？”
“为什么他可以随意动用宗教裁判所，抓捕我们的合作伙伴？”
“诸位。”
乔瓦尼环视四周。
“狮子们。”
“如果我们要建立那个流着奶与蜜的新世界，就必须把挡在路上的那块最大的石头搬开。”
马泰奥适时地问道：“教父，您的意思是？”
乔瓦尼抛出了重磅炸弹：
“我们要公审安杰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