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出来，市政广场上已经全是人。
巴尔迪银行关门的时候，大家哭了一场，闹了一场，最后还是没辙。
钱在人家柜子里锁着，门是铁做的，心是石头做的，哭有什么用？
哭不管用，那就得找个管用的法子。
乔瓦尼神父说了，今天要公审安杰洛。说是安杰洛把钱偷走了。
大家未必全信。谁都知道执政团和行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乔瓦尼神父说了，来公审，能讨个说法。说法能不能当饭吃不知道，但总比在家干瞪眼强。
而且听说现场还发面包，一人一个，这就很关键了。
广场中央搭了个高台。
这台子搭得讲究，不像是个审判台，倒像个戏台。台子上铺了红地毯，摆了一排铺着丝绒桌布的长条桌。
桌子后面坐着一群人。
马泰奥·斯特罗齐坐在正中间。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低调的深色长袍，没敢戴宝石戒指。但他那张胖脸还是太显眼了，油光锃亮的，跟底下那些因取不出钱而满是苦像的脸一比，就像是头混进瘦羊里的肥猪。
他左边是丝绸行会的会长，右边是律师与法官行会的代表。再往边上，是另外几个行会的大佬。
七大行会的头面人物，除了倒霉的巴尔迪和佩鲁齐，算是到齐了。
就连那几个平时不怎么露面的执政团长老，也被硬拽了过来，一个个缩着脖子。
马泰奥看着台下。
一片人海。
他们手里拿着乔瓦尼让准备的家伙，虽然知道这些家伙是要挥向教会，但马泰奥还是心里发怵。
“马泰奥阁下，”丝绸会长凑过来，哆嗦着说，“我觉得咱们这步棋走急了。应该等人心再稳一稳。现在大家都在气头上，万一火烧偏了…”
“要不…咱们撤吧？”
“撤？往哪撤？”马泰奥瞪了他一眼，“看见那些卫兵了吗？”
台子周围围了一圈卫兵，手里的长矛向外，防着暴民冲上来。但马泰奥心里清楚，真要冲起来，这几十根长矛就是牙签。
“现在撤，他们立马就能把咱们撕了。坐稳了！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
就在这时，台下突然一阵骚动。
“安杰洛来了！”
“那个老混蛋来了！”
人群分开。
几个乔瓦尼护教团的壮汉抬着一把椅子走了上来。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个稻草人。
这稻草人扎得极形象。头上戴着一顶主教法冠，身上披着主教祭袍。
最绝的是那张脸。
不知是哪个手巧的工匠，用羊皮缝了个面具，画上了安杰洛那标志性的鹰钩鼻和三角眼。
“安杰洛”被抬到了台子正中央，正对着台下几万双冒火的眼睛。
“呸！”
前排的一个大婶一口唾沫吐了过去。
“老不死的！还我棺材本！”
“烧死他！”
“把他肠子扯出来！”
人群沸腾了。
马泰奥松了一口气。还好，火是冲着稻草人去的。乔瓦尼这招“移花接木”还是有点用的。
他赶紧给旁边的司仪使了个眼色。
司仪是个大嗓门，平日里在行会拍卖场喊价的。他敲了下手里的铜锣。
当…
“安静！都安静！”
“今天，咱们佛罗伦萨的公民聚在这儿，是为了正义！”
“为了向这个窃国大盗，向这个披着羊皮的狼，讨回公道！”
“下面，有请证人！索德里尼神父！”
索德里尼上台了。
他今天的卖相极惨，一只胳膊吊在胸前，绷带上渗着血。
这是真的血，昨晚乔瓦尼让人给他换药的时候，特意把伤口弄开了点。
索德里尼对着那个稻草人，哭诉道：
“安杰洛！”
“我为您做牛做马二十年，您为什么要杀我啊！”
这一哭，把台下的人整懵了。
索德里尼面对着人群，把那只断了的手举得高高的。
“同胞们！看看这只手！”
“宗教裁判所的人冲到我面前，二话不说就把它踩断了！为什么？就因为我要做证人！就因为我不忍心看着大家的救命钱被他安杰洛一个人吞了！”
索德里尼声泪俱下。
“我是个贪财的人，我有罪，我承认！”
“但是！”
索德里尼指着那个稻草人。
“比起他来，我简直就是个圣人！”
“你们知道银行为什么没钱吗？那是他安杰洛，在一个月前，就把教会的一百万金弗罗林全部提走了！”
“一百万啊！”
“那些金币堆起来，比钟楼还高！”
“他把钱运到了阿维尼翁，运到了教皇脚下，去买红衣主教的帽子了！他那是拿佛罗伦萨人的血肉，去染红他的帽子！”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一百万。
这个数字对于平民来说，太遥远，也太震撼。
“杀了他！”
“去阿奇亚尤利宫！把钱抢回来！”
“对！抄了他的家！”
群情激愤。
马泰奥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叫好。这就对了，去恨安杰洛吧，去恨教会吧，别盯着我们行会了。
可是，事情往往不按剧本走。
人群里，带着兜帽的阿奇亚尤利家老管家向一个铁匠使了个眼色。
“慢着！”
铁匠拎着大铁锤挤了出来。
他指着台上的索德里尼，又指了指马泰奥。
“你说安杰洛偷了钱，我信。”
“但是，你说你是为了我们才断的手？我不信！”
“索德里尼，你个老王八蛋！前年我老婆生病，去教堂求点圣水，你管我要了五个银币！那是圣水吗？我老婆喝完就死了！”
“你也配在这儿装好人？”
索德里尼愣住了，忘了哭。
铁匠又转向马泰奥。
“还有你们！什么狗屁行会老爷！”
“安杰洛提钱的时候，你们不知道？”
“我看你们是一伙的！”
“你们早就把钱分了！现在拿个稻草人来糊弄我们？”
这番话说在了大家伙儿心里。
是啊。为什么银行倒闭了，这些行会老爷还能穿绸裹缎坐在这儿？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们？
“对啊！铁匠说得对！”
“他们是一伙的！”
“索德里尼也是个吸血鬼！”
“别信他们的鬼话！”
原本指向稻草人的怒火，瞬间掉了个头，烧向了台上。
一块石头飞了上来。
砰！
正砸在马泰奥面前的桌子上，把那个盛水的银杯砸了个稀烂。水溅了马泰奥一脸。
马泰奥强作镇定，没有什么反应。
但他旁边的丝绸会长，炸了。
“卫兵！卫兵！”
“拦住他们！”
行会卫兵们举起长矛，但他们的腿在抖。面对几万个红了眼的暴民，他们这几十人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砸死他们！”
“冲上去！”
卫兵们构筑的防线一步步后撤，眼看就要退无可退。
“完了…”
丝绸会长脸色惨白，“马泰奥，全完了。咱们今天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马泰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教父呢？
他在哪儿？
就在卫兵们的身体已经碰到高台。
就在马泰奥等人准备跑的瞬间。
咚！
一声钟鸣。
喧闹声竟然奇迹般地顿了一下。
只见台子的侧面，走上来一个人。
他没穿神袍，光着膀子。
瘦削，苍白。
但这副身板上，背着一样东西。
一扇门。
一扇包着黄铜的、却沾满了暗红色血迹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