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巴尔迪银行的大门。
玛丽亚大婶就是撞死在这扇门上。
乔瓦尼就这样背着这扇大门，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他的腰弯成了弓，汗水下淌，混着门上的血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画出道道红痕。
全场死寂。
没人说话了。没人扔石头了。连那个冲到高台边的铁匠，也张大了嘴，忘了举锤子。
这画面太震撼了。
一个神父，光着膀子，背着一扇“杀人”的门。
这是什么？
这是背着十字架走上骷髅地的耶稣吗？
乔瓦尼走到台子中央，走到那个穿着华丽法袍的稻草人面前。
肥人们傻了，带兜帽的老管家傻了。
咚！
乔瓦尼身子一侧，大门重重砸在地上，就在稻草人旁边。
这一下，把那个稻草人都震歪了。
乔瓦尼直起腰，来到高台边，从那个铁匠手里把大铁锤抢了过来。
此刻的铁匠傻乎乎的，完全没反抗。
乔瓦尼拎着锤子，又回到稻草人旁。
他看着那张画着安杰洛嘴脸的面具，看着那身主教袍。
笑了一下。
“你们想要钱？”
“你们觉得，钱在这些胖子手里？”
他指了指马泰奥。马泰奥一哆嗦。
“还是觉得，钱在这个稻草人手里？”
乔瓦尼举起锤子。
“钱，不在他们手里。”
“钱，在这个吃人的规矩里！”
话音未落，他抡起铁锤，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扇倒在地上的黄铜大门砸了下去。
当！！！
黄铜的大门上，圣约翰的浮雕被砸凹了一块。
“这一下，是替玛丽亚大婶砸的！”
当！！！
又是一下。
“这一下，是替那些饿死的孩子砸的！”
当！！！
“这一下，是替我们这群像狗一样活着的人砸的！”
火星四溅。
乔瓦尼像个疯子，一锤接一锤地砸在那扇象征着财富、权力和冷漠的大门上。
每砸一下，人群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每砸一下，那憋在胸口的闷气，就散去一分。
砸了十几下。
乔瓦尼停手了。
他把锤子扔在地上，转过身。
此时的他，满身是汗，满手是铁锈和血污。
那个穿着法袍、高高在上的稻草人，此刻在乔瓦尼面前，显得那么虚弱。
乔瓦尼一把抓住了稻草人脖子上的金十字架。
“上帝不需要金子。”
“上帝也不需要这种只会吸血的代言人。”
嘶啦…
他猛地一扯。
金项链被硬生生扯断了。
乔瓦尼拿着那串金链子，走到台边。
下面是那片黑色的海，那片刚才还想把一切都吞噬的海。
“这十字架，是安杰洛的。”
“但这里面的金子，是你们的。”
说完，他手一扬。
那串价值连城的金项链，被他扔进了人群里。
没有哄抢。
人们看着那个金灿灿的东西落在地上，却没人去捡。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赤膊的年轻人。
那个砸烂了银行大门，那个把主教的金子当垃圾一样扔掉的年轻人。
这一刻，他们不想要金子了。
他们想要更带劲的东西。
“你们不捡？”
“嫌脏？”
“是脏。”
乔瓦尼自问自答。
“这上面沾的不是泥，是安杰洛那个老东西的口水，是他那双摸过情妇屁股的手留下的油腻，是他在阿维尼翁买官卖爵时留下的铜臭。”
“这金子，上帝嫌臭。”
“我也嫌臭。”
他转过身，推倒稻草人，一脚踩在稻草人脸上，踩得那张画着安杰洛嘴脸的羊皮面具变了形。
“曾经有人问我，为什么上帝不降雷劈死这个混蛋？”
“为什么我们这么虔诚，每天祷告，每周做弥撒，最后还是连口饭都吃不上，连个看病的钱都取不出来？”
乔瓦尼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绝望的脸。
“是不是上帝瞎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
这话太大了，没人敢接。
“我告诉你们。”
乔瓦尼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上帝没瞎。上帝也没聋。上帝好着呢。”
“上帝是个仁慈的老头，他造了太阳给咱们晒，造了麦子给咱们吃，造了羊毛给咱们穿。”
“他不想看着玛丽亚大婶撞死在门上，他也不想看着你们的孩子饿得哇哇叫。”
“那是谁的问题？”
乔瓦尼猛地伸手，指着脚下的稻草人，指着那扇被砸烂的黄铜大门。
“是管家出了问题！”
“上帝把家业交给了这帮管家，让他们给咱们分面包，给咱们讲道理。”
“可这帮管家呢？”
“他们起了贪心。他们把上帝给咱们的面包，藏进了自己的地窖；把上帝给咱们的道理，改成了他们的规矩。”
“他们修了一堵墙！”
乔瓦尼走到台边。
“他们把自己当成了神。他们觉得，只要穿上那身带金线的袍子，只要戴上那顶尖帽子，他们就能代表上帝了？”
“呸！”
乔瓦尼狠狠啐了一口。
“那是戏服！”
“那是演戏给咱们看的！”
“脱了那身皮，他们比咱们还贪，比咱们还脏，比咱们还怕死！”
这几句话，像是把炸药包塞进了人群里。
“对！是戏服！”
“安杰洛就是个戏子！”
“是个小偷！”
乔瓦尼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市民们，弟兄们。”
“今天，我们砸烂了这扇门。但这还不够。”
“安杰洛还在阿奇亚尤利宫里躲着，他还守着从咱们这儿偷走的金山银山，喝着红酒，笑话咱们是一群只会叫唤的狗。”
“咱们是狗吗？”
“不！”人群怒吼。
“咱们是人！”乔瓦尼吼得比他们还大声，“咱们是上帝造的人！咱们身上流着和耶稣一样的血！”
“既然管家变成了贼，既然管家不给饭吃。”
“那咱们就得自己动手，去把属于上帝的东西，拿回来！”
“去把那个挡在咱们和上帝中间的墙，推倒！”
“推倒它！”
几万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得市政广场上的鸽子全飞了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乱转。
马泰奥坐在后面，看着那个光着膀子的背影。
事成了。
这把火，终于从“要钱”烧到了“革命”。
只要这几万人冲进阿奇亚尤利宫，把安杰洛揪出来，那之前所有的账都能平了，所有的罪都能洗了。
“走！”
乔瓦尼举起拳头，“去阿奇亚尤利宫！去问问安杰洛，咱们的钱，到底在哪儿！”
“走！”
“冲啊！”
就在人群准备涌动，就在这场风暴即将席卷整个佛罗伦萨的当口。
老管家拿掉了戴在头上的兜帽，从台下的卫兵圈子里挤了出来。
他在家族里伺候了三代人，自认见过的风浪比乔瓦尼吃过的盐还多。
他没带兵，也没带刃，顺着台阶走上高台。
刚才还狂热的人群，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头，有点愣神。
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安杰洛主教身边的管家吗？”
“是他！那老东西我见过！”
“打死他！他是安杰洛的走狗！”
有人想冲上去，但却被老管家的气场给镇住了。
这老头脸上没有一点怕的意思，就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高台上。
两人对视。
一个是赤着上身、满身血污、像野兽一样年轻的煽动者。
一个是衣着得体、面容枯槁、像墓碑一样苍老的守卫者。
“年轻人。戏，演够了吗？”
乔瓦尼笑了笑，“老人家，这不是戏。这是民意。”
“民意？”
老管家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那几万双眼睛，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羊皮纸。
这是家族的族谱。
也是一张催命符。
“我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管家，我在这个家族待了五十年。”
“我抱过安杰洛主教，我看着尼科洛大人长大，我给多纳托少爷擦过屁股。”
“阿奇亚尤利家族的每一个男人，每一个女人，甚至每一条狗，我都认得。”
他指着乔瓦尼的鼻子。
“但是，我不认得你。”
全场哗然。
马泰奥的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弹了起来。
“你说你是安杰洛主教的侄子？你说你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人？”
老管家往前逼了一步。
“放屁！”
“尼科洛大人还在那不勒斯，多纳托少爷在家族庄园。安杰洛主教只有这两个侄子！”
“你叫乔瓦尼？阿奇亚尤利家族从来就没有叫乔瓦尼的人！”
老管家转过头，对着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市民，大声吼道：
“蠢货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
“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神父，这个所谓的‘圣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根本不是神父！教廷的名录里没有他！圣卢西亚修道院的委任状是伪造的！”
“他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是个想趁着乱世捞一把的赌徒！”
“你们跟着他去砸门？去造反？”
“你们是被他卖了，还帮着他数钱！”
人群懵了。
大家面面相觑，手里的家伙都有点拿不住了。
如果是真的…
如果这个领着大家冲锋陷阵、满嘴上帝仁慈、砸烂银行大门的“圣人”，其实是个骗子？
那这事儿的性质就变了。
这不是圣战，这是作乱。
这不是替天行道，这是被人当枪使。
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看向乔瓦尼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怀疑。
老管家看着人群的反应。
这帮穷鬼，只要给他们一点怀疑，他们自己就会把所谓的信仰给掐死。
他转过头，看着乔瓦尼。
“年轻人，你的戏台塌了。”
“现在，跪下。”
“向安杰洛主教忏悔，或许宗教裁判所还能给你留个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