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亚尤利宫的大门缓缓敞开。
刚开了一道缝，前排的几个工匠就按捺不住了，拎着锤子就要往里挤。
里面是阿奇亚尤利宫。
有金子，有丝绸，有安杰洛那个老贼，有他们几辈子都没见过的奢华。
乔瓦尼站在马车顶上，看着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帮穷鬼要是冲进去，那还能有好？
他们懂什么叫艺术？他们只知道金子能咬动就是真的。他们会把那价值连城的壁画抠下来当柴烧，会把那来自波斯的羊毛地毯踩满牛粪和烂泥，会把那些传承了几百年的雕塑砸碎了听响。
“停！”
乔瓦尼大吼一声。
人群愣了一下。前面那个一只脚已经迈进门槛的铁匠，回头看了看马车上的“活圣人”。
“神父，门开了，咱们不冲？”
“急什么？”
乔瓦尼从马车上跳下来。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阿奇亚尤利宫！这是安杰洛那个吸血鬼的老巢！”
“你们以为这门开了，你们就能进去喝酒吃肉？”
“天真！”
他看着面前这些满身汗臭、眼珠子通红的穷鬼，恨铁不成钢道：
“安杰洛那老贼，阴险得很！这里面指不定埋伏了多少刀斧手，指不定地上挖了多少陷阱，指不定那酒里下了多少毒药！”
“你们就这么直愣愣地往里冲？去送死吗！”
铁匠缩了缩脖子，“神父，那…那咱们咋办？不进去抓他了？”
“抓！当然要抓！”
乔瓦尼拍了拍铁匠的肩膀，无比慈爱道：
“但是，不能让你们去冒险。”
“你们是家里的顶梁柱，是老婆孩子的指望。你们要是为了抓个老贼，断了条腿，送了条命，那我乔瓦尼就算把安杰洛千刀万剐了，我也没脸见这满城的兄弟姐妹！”
这话说得，暖心。
刚才还急着往里冲的暴民们，心里的躁劲儿下去了一半。
看看，这就叫圣人。
金山银山就在前面，他却先想着咱们的命。
“神父，那你说咋办？”有人喊。
乔瓦尼转过身，背对着人群。
“这危险，我来扛。”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从容赴死的决定。
“我先进去。”
“我去把那些机关趟平了，我去把那些刀斧手引出来，我去跟安杰洛那个老贼做个了断。”
人群一阵惊呼。
“神父，不行啊！太危险了！”
“神父，咱们一起去吧，人多力量大！”
“闭嘴！”
乔瓦尼猛地回过头，一脸决绝。
“都给我听好了！”
“都在外面守着！把这座宫殿给我围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这就是你们的任务！比冲进去还重要！”
“要是让安杰洛趁乱混在人堆里跑了，我拿你们试问！”
这个理由很充分。瓮中捉鳖。
最关键的是，大家不用去趟地雷阵了，还能守着胜利果实。
“听神父的！”
“围起来！”
“谁敢放跑一只苍蝇，老子锤死他！”
人群迅速散开，沿着阿奇亚尤利宫的高墙，围了个水泄不通。
乔瓦尼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扇敞开的大门，心里却泛起嘀咕。
虽然几率很小，但万一这是个“请君入瓮”的局呢？
万一门里面，真的埋伏着几百个弩手，等着把他射成刺猬呢？
乔瓦尼从来都不会完全信任一个人。
“雅各波。”他低声唤道。
“在。”
雅各波凑了上来。
“让护教团的兄弟，跟紧我。别拿长矛，太长了在屋里施展不开，都换上短刀和斧头。”
“是。”雅各波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三十个精壮汉子聚在了乔瓦尼身后。
“走。”
乔瓦尼在护教团的护卫下，迈过了门槛。
一步。
两步。
并没有箭矢飞来。
大门后的庭院里，跪着两排人。
左边是身穿链甲的家族卫兵，右边是穿着制服的仆人。
他们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乔瓦尼一眼。
在两排人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乔治。
曾经的卫队长，现在的投诚者。
他看到乔瓦尼进来，单膝跪地，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恭迎族长回家。”
紧接着，那两排卫兵和仆人也齐声高呼：
“恭迎族长回家。”
乔瓦尼停下脚步，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
没有伏兵。
看来卡特琳娜是值得信任的。
他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走到乔治面前。
“乔治。”
“在。”乔治的头更低了。
“门外的兄弟们，还没吃饭。”
乔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属下这就让人去安排。地窖里有面粉，有肉，还有…”
“不止如此。”
乔瓦尼打断了他。
“还要有热汤，再把把库房里那批准备运去法国的红酒，搬出来。”
“给外面的兄弟们解解渴。”
乔治猛地抬头，“族长，那是…那是今年的顶级陈酿，一桶要五十个金币…”
“怎么？”
乔瓦尼的脸沉了下来。
“你是觉得，我的兄弟们，不配喝这酒？”
“还是觉得，这酒还是安杰洛的？”
“不！不！属下不敢！”
“属下这就去搬！全都搬出去！让兄弟们喝个够！”
“去办吧。”
乔瓦尼当然心疼那些酒。五十个金币一桶啊，给外面那些穷鬼喝，简直是喂猪。
但现在必须喂。
乔瓦尼带着人，进入宫殿，经过走廊。
走廊上挂着阿奇亚尤利家族历代先祖的画像。
乔瓦尼停在一幅画像前。那是安杰洛的父亲，也就是阿奇亚尤利家族上一代的老族长。画里的老头手按圣经，一脸的正气凛然。
“雅各波。”
“院长大人。”
“这画挂歪了。”
雅各波看了一眼，那画正得很。
“我不喜欢它看着我的眼神。”乔瓦尼淡淡地说。
雅各波二话没说，走过去，伸手把画框扯了下来。
嘶啦一声。
那幅价值连城的油画被撕了个口子，然后被雅各波随手扔在了角落里。
“现在正了。”乔瓦尼满意地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一路上没有遇到反抗。
来到了书房木门前，雅各波很有眼力见地上前，想要推门。
乔瓦尼拦住了他。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软底鞋。
他在门口绣着百合花图案的门垫上，用力蹭了蹭。
左蹭蹭。
右蹭蹭。
直到那块门垫变得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笑了。
“雅各波。”
“让兄弟们把刀收起来。别吓了我的叔叔。”
雅各波咧嘴一笑，“院长大人放心，刀在心里。”
“哦？”
乔瓦尼有些惊讶。
这屠夫，越来越聪明了。
乔瓦尼伸出手，推开了门。
吱呀…
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照得书房里尘埃飞舞。
安杰洛瘫坐在椅子上。
贝纳尔多手里还抓着个烛台。
多纳托已经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在空气中弥漫。
而卡特琳娜。
那个穿着深红色长裙的女人，正站在书桌旁，手里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契约。
她看着走进来的乔瓦尼，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得有些刺眼的笑容。
“堂哥。”
她叫了一声。
“不对。”
她改了口，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亲爱的…丈夫。”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