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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圣财论、唯理观、现世乐土

    乔瓦尼这句“新年快乐”,说得没头没尾。


    现在是一月一号,按理说这句问候并不突兀,可放在这一千多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等着被清算的教士耳朵里,就跟刑场上刽子手问你“早饭吃没吃”一样,阴气森森。


    没人敢回话。


    乔瓦尼也不尴尬,来到圣坛前,“都不说话?看来大家过得不太快乐。”


    乔瓦尼叹了口气,目光从第一排那些大腹便便的修道院长脸上扫过,一直落到最后排那些瘦弱的乡村本堂神父身上。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怕我翻旧账,怕我像对待那些异端一样,把你们一个个都挂到钟楼上去。”


    台下一阵抽气声,几个胆小的神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不挂你们。”


    “挂人那是屠夫干的事,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也是个算账的人。”


    他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簿,“啪”的一声摔在圣坛上。


    这声响,比刚才的磨刀声还吓人。


    “这是安杰洛主教留下的烂摊子。我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咱们佛罗伦萨教区,看着光鲜,其实早就烂透了。七成以上的教堂入不敷出,修道院的墙塌了没钱修,神父的法袍破了没钱补,连弥撒用的葡萄酒,都兑了八成的水。”


    这其实是因为金券吸干了人们的储蓄,让人们对教堂的捐献和什一税少了。


    乔瓦尼拿起那本账簿,随手翻了几页,念道:“圣罗伦佐堂,去年冬天冻死了两个执事,因为买不起木炭。听听,这是上帝的仆人该过的日子吗?这是给上帝丢脸!”


    躲在石柱后面的让·德·卡鲁日眉毛一挑。


    这开场白,有点意思。不谈教义,先谈穷。


    但,这一番话却让底下有些穷神父的腰杆子,明显直了一些。


    “为什么穷?”


    乔瓦尼把账簿合上,“有人说,是因为我们不够虔诚;有人说,是因为信徒变得吝啬了;还有人说,是因为世道不好。”


    他冷笑一声,“放屁。”


    台下一片哗然。


    在圣母百花大教堂这种神圣的地方,从一位“主教”嘴里蹦出这种市井粗话,简直是对神灵的亵渎。


    可乔瓦尼不在乎,他继续道:


    “我们穷,是因为我们蠢。”


    “我们守着金山要饭吃。上帝给了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我们却把它埋在土里,还在上面撒了一泡尿,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高。”


    台下的骚动更大了。让·德·卡鲁日身边的随从瞪大了眼睛,低声问道:“大人,他这是疯了吗?在教堂里说这种话?”


    让·德·卡鲁日没理会随从,他死死盯着乔瓦尼,隐约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接下来要抛出的东西,可能会把整个教会的根基炸个粉碎。


    乔瓦尼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币。


    那是枚崭新的弗罗林,在透过彩色玻璃窗射进来的阳光下,闪着诱人又罪恶的光。


    “看看这个。这是什么?”


    “是金币!”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句。


    “错!”


    乔瓦尼把金币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这是才干!是《马太福音》里上帝交给仆人的那一份责任!”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熟读《马太福音》,都知道那个“按才干受责任”的比喻。


    主人给三个仆人分银子,那两个拿去做买卖赚了钱的受了赏,那个把银子埋在地里的被骂作“又恶又懒”,最后被丢到外面的黑暗里。


    但千年来,教会的解释一直是:这里的“才干”指的是灵性、是传福音的能力,绝不是指那脏兮兮的金钱。


    可今天,乔瓦尼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上帝造了金子,难道是为了让它在地下腐烂吗?不!上帝造金子,就像造麦子一样,是为了让它生长,让它繁衍!”


    “过去的那些老糊涂虫骗了你们!如果富人进不了天国,那修得起这座大教堂的是谁?是穷鬼吗?那供养得起阿维尼翁教皇宫的是谁?是乞丐吗?”


    让·德·卡鲁日倒吸一口冷气。


    这家伙,疯得没边了,连教皇都敢编排进去。


    “我告诉你们真相。”


    “财富,是上帝恩典的凭证!你赚的每一枚金币,都是你荣耀上帝的勋章!你把教堂修得越宏伟,上帝越高兴;你让信徒吃得越饱,上帝越欣慰;你让教区的金库越充盈,你在天国的席位就越靠前!”


    “这叫什么?这叫‘圣财论’。”


    乔瓦尼把那枚金币“叮”的一声弹向空中,金币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落在了第一排那位胖得流油的修道院长的怀里。


    胖院长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愕然。


    “拿着,别觉得烫手。以前你们敛财,是偷偷摸摸的,是心里有鬼的,觉得自己是在犯罪。从今天起,我告诉你们,只要你们是为了荣耀上帝,为了壮大教会,哪怕你是放贷,那也是在替上帝管理时间!”


    “时间是谁造的?上帝造的!借贷是什么?是让金钱在时间里流动。利息是什么?那是时间的租金!只要这租金有一部分回流到上帝的祭坛上,高利贷就不是罪,是金融圣礼!”


    轰——


    这番话直接把在场所有神父的三观劈得粉碎。


    那些常年因为私下放贷而内心煎熬的神父们,眼睛亮了。那些看着商人发财自己却只能守着清贫的修士们,呼吸急促了。那些原本对乔瓦尼心怀敌意的保守派,此刻也被这套逻辑冲击得头晕目眩。


    原来,贪婪不是罪?


    原来,搞钱也是修行?


    原来,我们以前活得那么憋屈,是因为没读懂《马太福音》?


    “但这还不够。”


    乔瓦尼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光会赚钱那是商人的事,我们是牧羊人,我们得比商人看得更远。”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上帝给了我们两本书。一本是《圣经》,一本是大自然。以前有人说,研究自然是亵渎,生病了不吃药光祈祷才是虔诚。我看那就是蠢!那是懒!那是浪费了上帝赐给我们的理性!”


    “如果祈祷能治好病,那还要医生干什么?上帝给你脑子,不是为了让你像猪一样只会哼哼,是为了让你去思考,去发现他藏在万物里的规律!”


    “从今天起,在我的教区里,无知就是罪恶!拒绝新技术的,就是拒绝神恩!谁要是敢因为那点陈腐的偏见,阻碍工匠改进织布机,阻碍医生解剖尸体救人,我就让雅各波去跟他‘讲讲道理’。”


    旁边的雅各波配合地用拇指试了试斧刃,让不少人缩了缩脖子。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乔瓦尼走进人群。神父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一个穿着破旧法袍的年轻神父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你们在想,这听起来很美,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要受穷,还是要挨饿。”


    乔瓦尼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关系大了。因为从今天起,我们要改规矩。”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以后那种这也不行那也不许的赎罪方式废除。我们发‘慈恩金券’。这金券就是你们的功德,也是你们的钱。信徒买了金券,既赎了罪,又能拿利息。你们卖了金券,你们个人也有提成。”


    “第二,神职人员实行绩效考核。别跟我谈你祈祷了多少个小时,我不听那个。我看结果。你的教区,商铺多了没有?税收涨了没有?信徒的口袋鼓了没有?谁的教区富,谁就是金牌牧羊人,年底分红翻倍。谁的教区穷得叮当响,那就把位子让出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乔瓦尼诡异的笑了笑,“我们不搞什么上天堂那一套了。那是骗傻子的。我们要建‘现世乐土’。我们要把佛罗伦萨变成伊甸园。我们要让这里的人,活着的时候就能看到天堂的模样。有酒喝,有肉吃,有钱花,这才是上帝愿意看到的。”


    “谁能做到这一点,谁就是我的兄弟。谁要是想拦着大家过好日子……”


    乔瓦尼没有把话说完,又轻轻拍了拍那个年轻神父,“你说,该怎么办?”


    那个年轻神父此时已经满脸通红,他看着乔瓦尼,就像看着一位降临凡间的弥赛亚。


    “烧死他!”年轻神父脱口而出。


    “对,烧死他!”


    “铲除那些挡路的绊脚石!”


    “为了现世乐土!”


    “为了荣耀上帝!”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在喊,转眼间,声音连成了一片浪潮。上千名神职人员,这些平日里谨小慎微、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此刻像是被打开了某种开关,眼里闪烁着对财富、权力和未来的渴望。


    他们被乔瓦尼点燃了。


    不是被信仰点燃,是被欲望点燃。但乔瓦尼高明就高明在,他给这种欲望披上了一件最神圣的外衣,让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贪婪,大义凛然地堕落。


    躲在石柱后的让·德·卡鲁日,此刻感觉手脚冰凉。


    他原本以为乔瓦尼是个赌徒,是个野心家。


    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这哪里是赌徒,这是个魔鬼。不,比魔鬼更可怕。魔鬼只会引诱人下地狱,而乔瓦尼,正在把地狱改造成天堂,并邀请所有人入股。


    “大人……”随从的声音在发抖,“我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让·德·卡鲁日猛地转头,狠狠瞪了随从一眼。


    但他心里清楚,随从说出了这里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这套理论太完美了。


    逻辑闭环,利益捆绑,神学背书。


    如果你指责乔瓦尼贪财,他会说你嫉妒上帝的繁荣;如果你指责他纵欲,他会说你心里没有爱;如果你指责他离经叛道,他会拿出那本厚厚的账簿,问你为什么让上帝的仆人饿死。


    这怎么辩?没法辩。


    阿维尼翁那套老掉牙的经书,在这套武装到牙齿的“资本神学”面前,就是用朽木去撞铁墙。


    让·德·卡鲁日摸了摸怀里那封教皇谕令。


    那是克雷芒六世亲笔签署的,盖着渔人戒指的火漆印,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


    上面的内容是:革除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一切教职,押送阿维尼翁受审。


    但要是现在跳出去宣读这封信,不用雅各波挥斧头,这群刚刚被许诺了“现世乐土”的神父们,就能把他和他的随从撕成碎片。


    因为他不是在宣读上帝的旨意,他是在断人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大人,我们走吧?”随从拉了拉他的衣袖,“这里……太邪门了。”


    让·德·卡鲁日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不打必输的仗。


    “走。”他低声说,把那封谕令往怀里塞了塞,“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那安杰洛主教的事……”


    “什么安杰洛?”让·德·卡鲁日冷笑一声,“佛罗伦萨哪有什么安杰洛?从来都只有乔瓦尼。这佛罗伦萨的天,早就变了。”


    两人顺着侧廊,溜向那个不起眼的后门。


    而此时,大厅中央,乔瓦尼已经被狂热的神父们团团围住。


    “主教大人,这金券到底怎么个卖法?”


    “那个绩效考核,是从这个月开始算吗?”


    “我想把教堂后院的地皮租给染坊,这是不是也算荣耀上帝?”


    乔瓦尼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微笑,耐心地解答着每一个充满铜臭味的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大厅深处的那个角落。


    那里空空如也。


    但他知道,有人来过。


    他也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


    这只是个开始。


    今天,他给这群土鳖神父开了智;明天,他还会安排神父变成最疯狂的推销员,把他的“慈恩金券”和“圣财论”,像病毒一样传遍整个托斯卡纳,甚至越过阿尔卑斯山。


    既然上帝不说话,那就让金币说话。


    既然教皇想要钱,那他就造一个用钱堆出来的“新教廷”。


    “雅各波。”


    乔瓦尼轻声唤了一句。


    屠夫立刻凑了过来。


    “把门打开。让外面的信徒也听听,什么叫福音。”


    大门轰然洞开。


    正午的阳光像金色的潮水一样涌了进来,照亮了乔瓦尼那张年轻而圣洁的脸庞,也照亮了那一双双充满欲望的眼睛。


    而在更远的地方,佛罗伦萨城的钟声敲响了。


    这钟声,听起来不再像是召唤祈祷的号角,倒像是金币落入钱袋的脆响。


    新的时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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