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德·鲁瓦主教和他的随从溜出了圣母百花大教堂。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随从惊魂未定，“那封谕令…”
“烧了。”
“烧…烧了？”随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可是教皇陛下的……”
“教皇陛下要是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他会先烧了你我。”让·德·鲁瓦快步走着，“现在在佛罗伦萨宣读那封信，跟自杀没什么区别。你没看见刚才那些神父的眼神吗？他们看乔瓦尼，比看圣体还虔诚。我们要是敢动乔瓦尼一根汗毛，他们能把我们当异端给点了。”
随从打了个哆嗦，不敢再说话。
两人回到驿站，让·德·鲁瓦久久不语。
硬来是不行了。
佛罗伦萨已经不是阿维尼翁能隔空喊话的地方了。
这里充满了金币的味道，这里的信仰已经被乔瓦尼重新定义，这里的民心，更是被那张花花绿绿的“慈恩金券”给牢牢拴住了。
想在这里扳倒乔瓦尼，除非教皇亲率十字军打过来。
但那可能吗？
克雷芒六世连英法百年战争都管不过来，哪有闲工夫为一个远在意大利的主教大动干戈？
让·德·鲁瓦越想越觉得棘手。
这个乔瓦尼，就像一棵在粪堆上长出来的毒蘑菇，看着不起眼，却一夜之间长得比橡树还高，还把周围的土地都给占了。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让·德·鲁瓦目光落在了那两箱还没开封的金币上。
乔瓦尼不是喜欢钱吗？就给他送钱。他不是喜欢名吗？就给他送名。
不能在佛罗伦萨对付乔瓦尼，但他可以把乔瓦尼引出佛罗伦萨。
引到阿维尼翁去。
……
阿奇亚尤利宫。
乔瓦尼正在吃葡萄。剥皮这活儿由卡特琳娜代劳。她剥一颗，乔瓦尼吃一颗。
“听说那个阿维尼翁来的特使，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了？”
卡特琳娜把一颗葡萄肉送进乔瓦尼嘴里。
“嗯。”乔瓦尼嚼着葡萄，“让他站着。阿维尼翁的人，膝盖都硬，站一站对身体好。”
“你不怕他回去告你的状？”
“告状？”乔瓦尼把葡萄籽吐在盘子里，“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只会跟赢家做朋友。”
正说着，乔治进来了。
“大人，让·德·鲁瓦阁下还在外面。他说他带来了教皇陛下的问候，还有…两箱那不勒斯金币，作为给圣母百花大教堂的捐赠。”
乔瓦尼眼睛亮了。
“这就对了嘛。你看，这膝盖不就软了吗？”
“请进来。别让人家说咱们佛罗伦萨人不懂礼数。”
让·德·鲁瓦走进大厅。
“乔瓦尼院长！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主恩深厚啊！”
这马屁拍得，连旁边的卡特琳娜都觉得牙酸。
乔瓦尼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特使阁下客气了。我不过是个乡下人，平时种种地，念念经，顺便帮大家理理财。哪有什么大名？”
“哎！院长过谦了！”
“您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那番布道，虽然我没能在现场聆听，但今天在城里，处处都能听到神父们的赞颂。那‘圣财论’，简直是振聋发聩！那是对《马太福音》最天才的解读！那是给教会指了一条金光大道啊！”
乔瓦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特使阁下这口才，不去卖金券真是可惜了。”
让·德·鲁瓦坐下，挥了挥手。
随从把两箱金币抬了上来，打开。
金光灿灿。
“这是一点小意思。”
让·德·鲁瓦说，“教皇陛下听闻佛罗伦萨教区之前有些……财务困难，特意让我带来这点心意，希望能帮院长分忧。”
乔瓦尼看了一眼那些金币。
“教皇陛下有心了。既然是陛下的心意，那我就替佛罗伦萨的穷苦百姓收下了。”
乔瓦尼收得理所当然，一点没觉得烫手。
让·德·鲁瓦见钱收了，松了口气。
收钱就好，能收钱就能谈。
“其实，这次来，除了送钱，还有个不情之请。”
“教皇陛下对您的‘圣财论’非常感兴趣。您也知道，阿维尼翁那边……开销大。修宫殿要钱，养军队要钱，各国的使节往来也要钱。虽然有什一税，但总是入不敷出。”
他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陛下常常为此夜不能寐。如今听说了您在佛罗伦萨的创举，陛下那是如获至宝啊。所以……”
让·德·鲁瓦顿了顿，观察着乔瓦尼的脸色。
“陛下想邀请您，去一趟阿维尼翁。”
“哦？”乔瓦尼挑了挑眉，“去阿维尼翁？”
“对。去给枢机主教们讲讲课，传授一下这生财之道。陛下说了，只要您肯去，这教廷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甚至……”
让·德·鲁瓦指了指头顶，“那顶红色的帽子，也不是不可能。”
红帽子，枢机主教。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是个巨大的诱饵。
但也是个明显的陷阱。
去了阿维尼翁，那就是进了别人的地盘。
到时候是给你戴红帽子，还是给你戴尖帽子，那就全凭教皇一句话了。
卡特琳娜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阿维尼翁啊……”他感慨了一句，“听说那里的酒不错。”
让·德·鲁瓦连忙点头，“那是自然！阿维尼翁是地上的天堂，要什么有什么。只要您去了，那就是座上宾。”
“可是我也听说，那里的人吃人不吐骨头。”乔瓦尼话锋一转，“听说有一位去那儿述职的主教，好像是因为喝水呛死的？”
让·德·鲁瓦冷汗下来了。
“谣言！那都是谣言！那位主教是…是突发心疾…”
“行了。”
乔瓦尼打断了他的辩解。
“特使阁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想把我骗去阿维尼翁，好让教皇把我控制住，或者干脆做掉，一了百了。对吧？”
让·德·鲁瓦刚要否认，乔瓦尼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别急着否认。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干。”
让·德·鲁瓦闭上了嘴。
跟这种人说话，装傻没用。
“但是，”乔瓦尼笑了，很灿烂，“我答应你。”
“我去。”
让·德·鲁瓦愣住了。
卡特琳娜也愣住了。
“您…您答应了？”
让·德·鲁瓦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剧本不对啊，既然看穿了，怎么还往里跳？
“为什么不去？”
乔瓦尼摊开手，“教皇陛下既然这么好学，我这个做臣子的，当然得去尽尽孝心。再说了，我也早就想去阿维尼翁看看了。”
让·德·鲁瓦心里一喜，“那您是答应了？”
“当然。”
“那……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让·德·鲁瓦试探着问。
“行了，特使阁下先回去休息吧。三天后，我们出发。”
让·德·鲁瓦迷迷糊糊地走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来钓鱼的，结果反被鱼给拖进了深水里。
等特使一走，卡特琳娜就忍不住了。
“你疯了？”
她走到乔瓦尼面前，“那里没有雅各波，没有护教团，你去了就是案板上的肉！”
“肉？”
乔瓦尼拉过卡特琳娜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我是肉。但如果是块带毒的肉呢？或者是块能长生不老的肉呢？”
“什么意思？”
“克雷芒六世是个什么人？大家都说他奢靡，说他爱钱。但他更是一个聪明透顶的政客。他之所以想弄死我，是因为我挑战了他的权威，让他觉得不可控。”
乔瓦尼把玩着卡特琳娜的手指，“但如果我能让他发现，留着我比杀了我更有用，而且有用一万倍呢？”
“而且，你知道生意要想做大，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卡特丽娜茫然地摇摇头。
“是平台。”
乔瓦尼贪婪道，“佛罗伦萨虽然有钱，但毕竟只是个城邦。我的‘慈恩金券’要想卖遍全欧洲，要想把法国国王、英国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钱袋子都掏空，光靠佛罗伦萨是不够的。”
“我得借教皇的势。”
“如果教皇陛下成了我的合伙人，成了金券的最大股东。你猜，这生意能做多大？”
“现在的教廷，因为法兰西和英格兰的战争，缺钱缺疯了。”
“我这次去，不是去送死，是去送药方。”
“一张能让他哪怕不用收税，也能富甲天下的药方。”
卡特琳娜看着乔瓦尼。
这个男人的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赌徒看到赌桌时的兴奋。
“万一……药方不管用呢？”
“不管用？”乔瓦尼笑了，“只要贪婪还在，这药方就永远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