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阿奇亚尤利宫那张能并排躺下几十个人的长桌，再一次被烛火点亮。
马泰奥·斯特罗齐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笔投资，就是投了乔瓦尼。
回报率太高了。
高得让他每天晚上睡觉都能笑醒。
以前他开工坊，得看教会的脸色，得跟同行抢工人，得担心市场上的羊毛价格波动。
现在呢？
佛罗伦萨就是他家的后花园。
那些以前跟他作对的神父，现在见了他就得喊一声“马泰奥大人”。
那些以前闹事的梳毛工人，变成了真正的羔羊。
至于羊毛价格？
去他妈的价格。
现在整个托斯卡纳的羊毛，都得先运到佛罗伦萨，由教父创立的“羊毛圣事委员会”统一定价。
而这个委员会的主席，就是他马泰奥。
所以，当乔瓦尼说要开会的时候，马泰奥是第一个到的。
桌子的两边，除了以马泰奥为首的七大行会首脑，还多了两个人。
雅各波和卡特琳娜。
雅各波还是那副莽夫样子，穿着半身甲，抱着胳膊。
卡特琳娜则坐在乔瓦尼的左手边。
她换上了一件深紫色长裙，身前那本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账簿，彰显着她如今在这座宫殿，乃至共和国里的地位。
人到齐了。
乔瓦尼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诸位。”
“佛罗伦萨，现在很好。”
“没有暴民，没有饥荒。工坊的烟囱在冒烟，市场里的金币在流动，教堂的钟声准时敲响。这一切，都有赖于诸位的支持，也有赖于上帝的恩典。”
“不敢当，不敢当！这都是教父您领导有方！”
马泰奥赶紧站起来，对着乔瓦尼鞠了一躬。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像一群被驯化了的海豹，鼓着掌。
“坐吧。”
乔瓦尼摆摆手。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宣布一件事。”
“三天后，我要去阿维尼翁。”
胖子们的笑脸凝固了。
马泰奥刚坐下的屁股又弹了起来，“去…去阿维尼翁？教父，您没开玩笑吧？那…那是教皇的地盘啊！”
丝绸行会的会长也急了，“是啊，教父！听说教皇派了特使来，就是为了安杰洛那老东西的事。您这一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您不能走啊！您要是走了，佛罗伦萨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我们手里的金券怎么办？”皮货行会的会长说出了最实在的话。
他们的命，现在都拴在乔瓦尼这条船上。
乔瓦尼要是沉了，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乔瓦尼等他们吵够了，才慢悠悠开口。
“你们以为，我是被传唤去的？”
“不。我是被‘邀请’去的。”
“那个特使，叫让·德·鲁瓦，是个聪明人。他没敢在佛罗伦萨宣读那份要抓我的谕令，而是换了种方式，请我去阿维尼翁，当着教皇和枢机主教们的面，‘澄清’佛罗伦萨发生的一切。”
“他这是想借刀杀人。”马泰奥一针见血地指出，“阿维尼翁不是佛罗伦萨。您那套‘圣财论’，在这里是福音，在那里，可能就是异端的铁证。”
“说得对。”
乔瓦尼没否定。
“但你们好像都忘了一件事。”
“异端和圣人，区别在哪里？”
胖子们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区别在于，谁能给教皇带去更多的钱。”
“克雷芒六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喜欢奢华，喜欢排场，喜欢艺术。阿维尼翁的教皇宫，每天的花销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些钱从哪儿来？靠信徒那点可怜的捐赠？靠卖那些不值钱的赎罪券？”
“不，那些都是毛毛雨。”
“教廷真正的收入，靠的是盘剥整个欧洲的教区，靠的是跟各国国王的利益交换。”
“但现在，英法打仗，国王们自己都缺钱，给教廷的孝敬自然就少了。德意志的诸侯们又一盘散沙，指望不上。整个欧洲，现在最有钱，也最会搞钱的地方是哪里？”
乔瓦尼指了指脚下。
“是我们佛罗伦萨。”
“我这次去阿维尼翁，不是去受审的，我是去给教皇送钱的，是去给他上课的。我要教教他，怎么把信仰做成一门能下金蛋的生意。”
“你们想想，如果我能说服教皇，把我们的‘慈恩金券’推广到整个法兰西，甚至整个基督教世界，那会是多大的一笔买卖？”
“到时候，我们坐在这里，动的不是算盘珠子，是整个欧洲的钱袋子。”
胖子们不说话了。
他们被乔瓦尼描绘的这幅图景给震住了。
马泰奥舔了舔嘴唇，“教父…您的意思是，您有把握说服教皇？”
“我没有把握说服他。”
乔瓦尼摇摇头。
“但我有把握，让他没法拒绝我带去的‘虔诚’。”
他拍了拍手。
乔治带着几个仆人，抬进来一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金币。
“这是我准备带去阿维尼翁的‘见面礼’。我会告诉教皇，这是佛罗伦萨的信徒们，孝敬他老人家的。这笔钱，可以让他把教皇宫再扩建一倍。”
胖子们知道，在金钱面前，所有教义都是狗屁。
“可是……”
丝绸行会的会长还是有些担心，“万一…万一教皇拿了钱，还是翻脸不认人呢？”
“他不会。”乔瓦尼说。
“我会告诉他，只要他点头，承认我在佛罗伦萨的地位，承认我们‘圣财论’的合法性。那么以后每年，佛罗伦萨都会有‘虔诚’，源源不断地送到阿维尼翁。”
“他杀了乔瓦尼，得到的只是一具尸体，和一座重新陷入混乱的城市。留下我，他就能得到一个源源不断的金矿。”
“他是聪明人，他会算这笔账。”
“好了，我去阿维尼翁的事情，就这么定了。现在，说一下我离开之后，你们要做的事。”
“马泰奥。”
“在！”
“你和诸位行会长，任务有三个。”
“第一，稳住市场。‘慈恩金券’的发行不能停，甚至要加大力度。要让佛罗伦萨的每一个市民，手里都至少有一张金券。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和这张纸绑在一起，他们才会拼死维护这张纸的信誉。”
“第二，继续生产。作坊不能停工，商路不能断。我要让佛罗伦萨的布匹、丝绸、皮货，涌向欧洲各地。我们要用商品，而不是刀剑，去占领别人的市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出钱。”
乔瓦尼指了指一直沉默的雅各波。
“雅各波的护教团，现在有一千多人。不够。我要在我回来之前，看到一支五千人的队伍。一支装备精良、令行禁止、的军队。这支军队的粮饷、武器、铠甲，都由你们七大行会共同承担。”
胖子们的脸抽搐了一下。
五千人，可不是个小数目，每天人吃马喂，就是个无底洞。
“教父…这…有必要吗？”
“有必要。”
乔瓦尼的目光转向窗外，看向南方。
“因为，我有一个好兄弟，叫尼科洛·阿奇亚尤利。他现在是那不勒斯王国的大元帅，手握重兵。他的叔叔安杰洛，现在还在地下室里啃黑面包。你们猜，如果他知道我去了阿维尼翁，佛罗伦萨城防空虚，他会不会带着那不勒斯的军队，来‘拜访’一下他的故乡？”
马泰奥的冷汗下来了。
如果尼科洛真的打过来，佛罗伦萨现在这点城防，根本不够看。
“所以，这五千人，是保你们命的钱。”
乔瓦尼一锤定音，“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偷奸耍滑，别等尼科洛来，雅各波会先去拜访他。”
雅各波配合地摸了摸腰间的斧头。
胖子们不敢再有异议。
“是！我等遵命！”
“很好。”
乔瓦尼转向雅各波。
“你的任务，刚才已经说了。招人，练兵。钱和装备，找他们要去。人，就从那些最穷、最不怕死的流民和失地农民里招。告诉他们，进了护教团，管饱饭，发军饷，立了功还能分地。佛罗伦萨周围那些不听话的贵族庄园，就是我给你们准备的军功章。”
“是。”
雅各波的回答简单，干脆。
最后，乔瓦尼的目光落在了卡特琳娜身上。
“你留下，替我守着这个家，也守着这座城。”
“金库的钥匙在你手里，‘慈恩金券’的发行和兑付，由你全权负责。这是我们的命根子，不能出一点差错。”
卡特琳娜点了点头。
“好了。”
乔瓦尼站起身，举起酒杯。
“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去阿维尼翁，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我不在的时候，佛罗伦萨就拜托各位了。”
“为了我们的‘地上天国’，”
“干杯。”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