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旁公爵在阿维尼翁的门槛，比教皇宫的还要高。
不是石头砌得高，是眼界高。
教皇宫里好歹还混杂着各国的使节、求官的教士，乱哄哄的像个集市。
但这儿不一样，这儿是法兰西血统的提纯地。只有族徽上画着鸢尾花的人，才有资格把脚迈进来。
乔瓦尼迈进来了。
他穿着崭新的猩红法袍。这红色很正，像是刚从动脉里放出来的血。
他没带随从，卢卡这种身份进不来。
他一个人，像是一滴红墨水，滴进了一盆惨白的牛奶里。
大厅很大，屋顶很高，长方形的。墙上挂着绘有《启示录》的挂毯，梁下悬挂着巨大的铁制枝形烛台，上千根蜡烛让人脸上的脂粉无处遁形。
没有人上来搭话。
那些穿着丝绸、戴着假发的贵族男人们，端着酒杯，用余光扫着他。
“看，就是那个意大利人。”
“听说他为了这身红袍子，把自己同乡的肋骨都打断了。”
“啧啧，真是一条好狗。不过，狗穿上衣服，也还是狗。”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乔瓦尼听见。
但乔瓦尼不羞愧。
他不仅不羞愧，他还挺享受。
他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酒，优哉游哉地走到一个盾牌装饰前，假装欣赏上面的纹章，实则是透过盾牌的反光，观察着这群“高贵”的人。
羞愧？
对于一个骗子来说，羞愧是用来表演的道具，不是用来折磨自己的刑具。
就在这时，音乐停了。
原本在大厅中央翻跟头的杂耍艺人退了下去。
塔列朗枢机主教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紫色的天鹅绒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哎呀，这不是我们的乔瓦尼主教吗？”
他走到乔瓦尼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身红袍子穿在你身上，还真是…挺合身的。”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笑。
乔瓦尼微微躬身，“全靠大人的提携。”
“提携？不不不，是你自己努力。”
塔列朗用折扇拍了拍乔瓦尼的肩膀，“我听说，为了来这儿，你可是下了不少本钱。连奥尔西尼那把老骨头都成了你的垫脚石。”
“这是为了向教廷尽忠。”
“尽忠是好事。”
塔列朗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乔瓦尼啊，我想起个事儿。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城外吧？”
全场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听出来了，正戏开始了。
这是要当众揭短，要把这只猴子的皮扒下来，让他露出红屁股。
“我当时看你可怜，好像是赏了你一枚银币吧？”
哄堂大笑。
“怎么样，我的小佛罗伦萨人？那枚银币够你买面包了吗？要是还不够，今天这儿剩下的，你可以打包带走点，算是咱们法兰西人好客。”
这是一记耳光。
打在脸上不疼，但打在尊严上，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崩溃。
要是换个脸皮薄的，这时候估计已经满脸通红，恨不得拔剑决斗了。
塔列朗在等着看乔瓦尼的反应。
愤怒？羞愤？还是卑微地陪笑？
不管哪种反应，乔瓦尼今天都输了。他会被钉在“低贱受施者”的耻辱柱上，以后在这些贵族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乔瓦尼看着塔列朗，突然笑了。
不是尴尬的陪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笑话的畅快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厅里回荡，有点肆无忌惮，让周围的人都有点发毛。
塔列朗皱起了眉。
这反应不对。
乔瓦尼笑够了，手探进内袋。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
匕首？还是手帕？
是一枚银币。
一枚被擦得锃亮、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的法兰西银币。
乔瓦尼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银币，举高，展示给所有人看。
“阁下记性真好。”
乔瓦尼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塔列朗。
“这枚银币，我一直留着。我把它贴身放着，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擦一擦。”
塔列朗冷笑，“怎么？是舍不得花？还是想留着当传家宝？”
“不。”
乔瓦尼摇了摇头。
“是因为它提醒我一件事。”
“什么事？”
“提醒我，即使是像塔列朗枢机这样高贵、傲慢、眼高于顶的大人物，您也懂得什么叫‘价值投资’。”
全场一片死寂。
价值投资？这是什么鬼词？
乔瓦尼把玩着那枚银币，让它在指尖翻转。
“阁下以为这是施舍？不，这世上没有施舍，只有买卖。”
“那天您看到我，您扔给我这枚银币，不是因为您善良。而是因为您那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您，这个佛罗伦萨人，身上有某种东西，某种值得您下注的东西。”
“您在本能地‘投资’我。”
“您看，您的眼光多准。”
“这枚银币投下去才多久？那个‘佛罗伦萨人’，现在已经穿着红袍，站在您面前，成了教皇的枢机神父，成了能帮您管理教廷账目、帮您敛财的伙伴。”
“这一笔买卖，回报率是多少？一千倍？还是两千倍？”
乔瓦尼把银币轻轻弹起，又稳稳接住。
“所以，阁下。”
乔瓦尼直视着塔列朗的眼睛，这一刻，他的气场竟压过了这位阿维尼翁法国帮领袖。
“这枚银币，不是我欠您的饭钱。”
“这是您给我的首笔投资。”
“现在，汇报已经翻倍了。作为我的第一位天使投资人，您是准备把这枚银币收回去，以此嘲笑您的眼光…”
“还是准备追加投资，跟着我赚一笔大的？”
这番话，太狂了。
也太新了。
把施舍说成投资，把乞讨说成融资。这种颠倒黑白却又逻辑自洽的话术，直接把塔列朗的攻击给化解了，甚至反手把塔列朗捧上了一个“慧眼识珠”的高台。
如果塔列朗继续嘲笑，那就是承认自己眼瞎，投了个垃圾；如果塔列朗接茬，那就是承认了他们之间的平等合作关系。
塔列朗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卑微，只有野心，和那种要把世界当成赌场玩弄的疯狂。
这哪里是一条狗？
过了足足三秒钟。
塔列朗脸上的僵硬化开了，他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塔列朗拍着巴掌，“好！好一张利嘴！好一个价值投资！”
他不得不笑。因为不笑就输了。
“看来我的眼光确实不错。”
塔列朗举起酒杯，“那么，乔瓦尼主教，为了我的‘投资’回报，干一杯？”
“干杯。”
乔瓦尼举杯。
清脆的响声，宣告了这场交锋的结束。
原本冷暴力的氛围，瞬间碎了。
周围的贵族们开始交头接耳，这是一个值得警惕但也值得结交的年轻主教。
就在这时，一位侍女穿过那些还在发愣的贵族，径直来到了乔瓦尼面前。
这侍女穿着蓝色的裙子，胸口绣着三朵金色的鸢尾花。
“乔瓦尼主教。”
侍女行了个屈膝礼，声音软糯，“我家女主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哦？”乔瓦尼眉毛一挑，“哪位女主人？”
侍女微微侧身，指向大厅尽头的一个私密区域。
那里坐着一群贵妇人。
正中间的那位，穿着深蓝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很低。她手里拿着一把羽毛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波旁公爵夫人，让娜·德·瓦卢瓦。
法兰西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也是出了名的“猎手”。
“夫人问…”
侍女凑近乔瓦尼，低声说道：
“除了银币，主教大人身上，还有没有更让女人感兴趣的‘投资品’？”
乔瓦尼看向女人。
让娜夫人把羽毛扇稍微移开了一点，红唇微启。
乔瓦尼笑了。
“告诉夫人。”
“我的仓库里全是好东西。”
“但这得看，夫人的出价，够不够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