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在前头引路，腰扭得像水蛇。
这大厅分两半。
那一半，是男人们的战场，讲的是金币、兵马、如果把教皇哄高兴了能分多少税；这一半，是女人们的猎场，讲的是裙摆的褶皱、香水的后调、以及哪个男人的腰力比较好。
这一半比那一半更危险。
因为那一半要的是你的钱，这一半要的是你的命，有时候也要钱。
乔瓦尼走进那个半圆形的私密沙龙区时，浓烈的香味扑面而来。
十几双眼睛盯着他。
这些贵妇人，大多二十五岁上下。
这个岁数最要命。少女的羞涩早就褪干净了，剩下的全是直勾勾的欲望和怎么把这欲望包装成“高雅情趣”的手段。
她们不是公爵夫人就是伯爵夫人，最次也是个拥有大片领地的女男爵。
平日里在城堡里闲得发慌，她们唯一的乐趣就是折腾裁缝、折腾厨子，或者折腾像乔瓦尼这样长得好看的男人。
波旁公爵夫人让娜·德·瓦卢瓦半躺在正中间的一张软榻上。
她正是熟透的年纪，领口开得很大方，显然是对自己的本钱很自信。
“你就是那个把银币当投资的主教？”
让娜用羽毛扇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正是。”
乔瓦尼微微躬身。
“夫人，刚才在那边，我面对的是一群想吃肉的狼；到了这边，我才觉得自己回到了人间，看见了天使。”
“油嘴滑舌。”
旁边一位穿着绿色裙子的伯爵夫人笑了，“听说你们佛罗伦萨的男人，舌头比手巧。刚才你那一枚银币的说辞，把塔列朗都给绕晕了。怎么，到了我们这儿，还想用这一套来对付我们？”
“夫人此言差矣。”
乔瓦尼直起身，目光清澈。
“对付狐狸，要用陷阱；对着鲜花，只能用露水。”
“我刚才那是为了自己的前途，现在…”
乔瓦尼看了一圈周围的贵妇们。
“现在是为了朝圣。”
“朝圣？”那绿裙贵妇笑得花枝乱颤，“我们这儿可没有圣母，只有一群无聊的罪人。”
“那就对了。”
乔瓦尼也不见外，随手拉过一张矮凳，就在让娜夫人的脚边坐下了。
这个位置选得很刁钻，既表示了臣服，又带着一种侵略性的亲昵。
“在神学里，无聊是最大的罪。因为上帝创造世界花了七天，每一天都是充满激情的。他创造光，创造水，创造野兽和女人，是因为他不想无聊。”
“如果您觉得无聊，那不是因为您有罪。”
乔瓦尼看着那位绿裙贵妇，“是因为男人们太枯燥了。他们只会谈论战争和税收，他们把生活过成了账本，却忘了生活本身应该是一首诗。”
这话一出，圈子里的气氛变了。
女人们停止了窃窃私语。她们习惯了被男人们当成生育工具、联姻筹码，或者展示财富的架子。很少有人跟她们说“生活是一首诗”。
虽然这话听着假，但听着顺耳。
让娜收起了羽毛扇。
她那张脸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很美，高鼻梁，厚嘴唇，下巴微微翘起。
“乔瓦尼主教，你懂诗？还是懂女人？”
“都不懂。”
“诗太短，写不尽女人的万分之一。”
“但我懂一点别的。”
“什么？”
“我看人很准。”
乔瓦尼锁住让娜的眼睛。
“夫人。”
“我在您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座花园。”
“花园？”让娜嗤笑一声，“俗套。”
“不。那不是一般的花园。”
乔瓦尼没有理会她的嘲讽，继续说道：
“这座花园里种满了基督世界最名贵的花，有萨拉森人称颂的番红花，有日耳曼林间采来的白蔷薇。可是…”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这座花园是荒芜的。”
“里面挤满了人，有园丁，有游客，有小丑。他们喧哗，他们吵闹，他们把垃圾扔在花瓣上。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懂得停下来，闻一闻花香。”
“那朵最美的鸢尾花，开在最显眼的地方，却也是最孤独的。”
“它想枯萎，却不敢；它想疯长，却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让娜的羽毛扇差点掉在地上。
她是公爵夫人，是皇室成员。她的生活看起来繁花似锦，丈夫位高权重，情人排着队想爬上她的床。但没人知道她心里的那个洞。
那个被规矩、被礼仪、被虚伪填满，却依然空荡荡的洞。
“你…”
让娜的声音有点哑，“你到底是谁？”
这种人很好猜。
轻熟、贵妇、老公在跟昂撒人打仗。
眼神是虚的，骨头是软的，只要给点火星，立马就能烧起来。
若是真的心如止水，若是真的虔诚守礼，那也不会穿的这么暴露。
那开低的领口就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一举一动都在叫嚣着渴望，
“我是个路人。”
乔瓦尼收回了那侵略性的目光，关怀道：
“一个偶然路过花园，隔着栅栏叹息了一声的路人。”
周围的贵妇们都看呆了。
她们不懂什么花园不花园的，但她们看懂了让娜夫人的表情。那种从傲慢到惊慌，再到某种渴望的表情变化。
这个年轻的主教，会妖术。
“乔瓦尼。”
让娜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端起了公爵夫人的架子。
“你说得好听。但你知道吗？在我们这里，太懂女人心思的男人，通常活不长。因为那是魔鬼的特质。”
“魔鬼和天使，本来就是兄弟。”
乔瓦尼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颗葡萄，没吃，只是在手里捏着。
“柏拉图说过，人类原本是完整的球体，被神劈成了两半。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另一半。这种寻找的冲动，就是爱欲。”
“教会告诉我们，欲望是罪。”
“但我告诉诸位，欲望不是罪，平庸才是。”
“上帝给了诸位美貌，给了诸位高贵的血统，给了诸位敏锐的感受力。如果你们把这些都压抑在黑色的修女袍下面，那才是对上帝最大的亵渎！”
“荒芜的花园，不是错。”
“那是生命力在尖叫。”
乔瓦尼的话，像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里。
这些贵妇平日里听惯了神父们的说教，什么“守贞”、什么“顺从”。突然来了一个穿着红袍的主教，告诉她们“欲望是生命力”，“平庸才是罪”。
这简直就是给她们的出轨和放纵发了一张神圣的通行证！
一位年轻的男爵夫人脸都红了，忍不住问：“那…主教大人，如果我们在深夜里感到…感到那种‘生命力’太强烈，该怎么办？”
女人们都暧昧的笑了。
乔瓦尼也笑了。
他没有回答那位男爵夫人，而是再次看向让娜。
让娜的手放在膝盖上，戴着丝绒手套。
乔瓦尼伸出手。
这是违规的。
作为一个主教，在大庭广众之下，去触碰一位皇室女性的手。
但他做了。
他的手指搭在让娜的手背上，隔着丝绒，轻轻划过。
“夫人，您知道关于圣痕的事吗？”
乔瓦尼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圣…圣痕？”让娜觉得酥麻感顺着胳膊往上爬。
“圣方济各在拉韦尔纳山顶，领受圣痕的时候，他说那是极大的痛苦，也是极大的极乐。”
乔瓦尼的手指停在她的手腕处，那是脉搏跳动的地方。
“灵魂的震颤，往往需要肉体来共鸣。”
“那种感觉，就像是…”
他凑近让娜的耳边：
“就像是被闪电击中，在那一瞬间，你不再是公爵夫人，不再是法兰西的鸢尾花。”
“你只是一个赤裸的灵魂，在上帝的怀里颤抖。”
让娜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听懂了。
这不是神学。这是赤裸裸的挑逗。但他用神学的词汇包装得如此完美，如此神圣，让她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甚至，这种禁忌的、神圣的亵渎感，比任何情人的甜言蜜语都让她战栗。
周围的人只看到乔瓦尼在跟夫人低语，神情庄重得像是在做临终祷告。
但让娜的脸，红得像酒。
她猛地抽回手。
“乔瓦尼主教。”
她喘息稍微有点急，“你的…你的神学造诣，确实深不可测。”
“但我有些困惑。”
让娜整理了一下裙摆，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我的灵魂……最近确实有些不安宁。花园里的杂草太多了。”
她抬起头，恢复了高傲。
“我需要一位告解师。”
“一位真正懂得…清理杂草，懂得让花园重新开花的告解师。”
“不知道乔瓦尼主教，是否愿意接手这个麻烦？”
全场安静。
所有贵妇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互相对视，眼里全是嫉妒和兴奋。
私人告解师。
在贵妇圈里，这基本上就是“入幕之宾”的代名词。而且是那种可以随时出入卧室、关起门来一整天的“神圣”关系。
波旁公爵夫人，这朵带刺的玫瑰，居然当众把枝条伸向了这个佛罗伦萨人。
不过这都是贵妇圈里的秘密，男人们不配知道。
毕竟，她们哪个又没有“入幕之宾”？
乔瓦尼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红色法袍，脸上妖孽般的魅惑瞬间收敛，变回了那个圣洁、庄重的主教。
“清理杂草，是园丁的职责；安抚灵魂，是牧者的本分。”
“承蒙夫人不弃。”
“乔瓦尼愿做那个在深夜里，为您提灯的人。”
……
晚宴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乔瓦尼走出大厅。
他的口袋里沉甸甸的。
不是金币。
是一叠带着各种香味的信笺。
卢卡在马车旁等着，冻得直跺脚。
看见乔瓦尼出来，赶紧迎上去。
“主教大人，怎么样？那些法国贵族没难为您吧？”
乔瓦尼上了马车，从口袋里掏出那叠信笺，像扇扇子一样扇了扇风。
“难为？”
乔瓦尼抽出一张紫色的信笺，借着马车上的油灯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
【明晚，侧门不锁。只有上帝知道我在等你。】
“卢卡。”
乔瓦尼把信笺塞回怀里，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以前咱们是用金币开路。”
“从今天起，咱们又多了一样武器。”
“什么武器？”卢卡不解。
乔瓦尼摸了摸自己的脸。
“硬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