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的清晨来得很早，但波旁公爵府卧室里的那扇厚窗帘，把太阳挡在了外面。
屋里还是昏沉沉的。
激情退去之后，留下的通常是两样东西：地上的狼藉，和心里的空虚。
让娜·德·瓦卢瓦早醒了。
她看着身边熟睡的乔瓦尼，年轻，强壮。而她自己，眼角的鱼尾纹虽然被粉底盖住了，但心里的褶子却怎么也抹不平。
她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长，不像是一个刚刚得到满足的女人，倒像是一个看着空米缸的主妇。
“夫人是在为昨天晚上的事忏悔？”
乔瓦尼闭着眼，声音慵懒。
“忏悔？”让娜冷笑一声，拉过被子盖住胸口，“上帝太忙了，没空管我这点破事。我在愁比上帝更难缠的东西。”
“什么？”
“钱。”
“你以为波旁公爵夫人风光？那是给外人看的。我那个叔叔，法王腓力六世，就是个无底洞。为了跟爱德华三世打仗，他恨不得把我们的骨髓都敲出来卖了。”
“皮埃尔在诺曼底前线，三千个重骑兵，人吃马嚼，还要修盔甲，还要给那个倒霉国王送礼。这钱哪来？都得从我这儿出。”
“波旁领地的税，已经预支到了三年后。昨晚那场宴会，看着热闹，其实连酒钱都是我把最后一套首饰抵押给犹太人换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乔瓦尼，眼里没了昨晚的妩媚。
“乔瓦尼，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伊甸园吗？伊甸园里要是没有金币，那还不如地狱。”
“你能不能借我点？”
这就开口了。
很直接，也很掉价。
一个皇室公主，在这张刚刚还温存过的床上，向一个从佛罗伦萨来的暴发户开口借钱。这说明她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连最后那点遮羞布都不要了。
乔瓦尼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让娜。
“借？”
乔瓦尼摇了摇头，“夫人，这个词，我不喜欢。”
让娜的脸沉了下来，“怎么？昨晚还说要拯救我的灵魂，现在谈到钱，你就想提裤子走人？”
“不。”
“我不借钱给您，是因为那是对您的侮辱。”
“借贷是什么？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是富人对穷人的剥削。您是法兰西的公主，是波旁公爵夫人，您怎么能沦落到向一个意大利教士伸手要钱的地步？”
“那你要我怎么办？去抢？”
“差不多。”
乔瓦尼笑了，“不过我叫它，金融。”
“夫人，您缺钱，不是因为您没钱，是因为您不会用您的名字。”
“波旁。瓦卢瓦。这两个姓氏，在法兰西就是金字招牌。您守着这两个招牌去借高利贷，就像是用圣杯去喂猪。”
让娜皱眉，“别跟我打哑谜。我的名字能不能换成金币，我自己清楚。那些犹太人现在看见我就躲，他们知道波旁家的信誉已经跟法王的战报一样不靠谱了。”
“那是犹太人蠢。”
“他们只盯着您口袋里还有多少钱，却没看到您手里握着多少人的命。”
“我想跟夫人合伙。”
“什么？”让娜疑惑。
“我在佛罗伦萨发‘慈恩金券’，那是卖给平民的，赚的是辛苦钱。但在法兰西，我要发‘法兰西皇家特许金券’。”
“这金券，不卖给穷人，只卖给贵族。”
“这不叫‘借钱’，叫‘承销’。”
“我会把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分行开到阿维尼翁。”
“这分行里面的‘金券’业务，不需要您出一分钱，您就可以获得五成利润。”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以波旁公爵夫人的名义，向法兰西的那些伯爵、男爵们担保，这是王室特许的理财渠道。”
“告诉他们，买了这金券，不仅能拿到比放贷还高的利息，还能获得通往宫廷的门票。”
“我们可以规定，持有金券达到一定数额的家族，可以优先获得您的推荐，把他们的儿子送进王宫当差，或者把女儿嫁给某位前途无量的骑士。”
让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利息？利息怎么来？”让娜一下抓住了重点。
乔瓦尼耐心地解释，“阿奇亚尤利家族有贸易线，有纺织业，有种植园，有船队。我们把这些贵族的死钱集起来，投入到利润最高的东方贸易里去。”
“而且……”乔瓦尼进一步诱惑道，“您是‘总承销商’，往后你可以发展您下面的‘分销商’。您通过控制分发权，就可以进一步增加您个人的政治筹码。”
让娜没说话。
她在算账。
这是在拿着波旁家族的声誉做赌注。
但她有的选吗？
如果现在不赌，下个月连给皮埃尔寄去的军费都凑不齐，那时候波旁家族的脸面照样得丢光。
“五成？”让娜问。
“五成。”乔瓦尼点头，“这是给合伙人的诚意。”
“那我还要加上一条。”
让娜坐直了身子，被子滑落，露出大片雪白，但她此刻毫不在意。
“所有通过金券募集来的资金，我要有优先调用权。皮埃尔在前线不能缺钱。”
“成交。”
乔瓦尼答应得痛快。
反正钱进了池子，怎么用那是技术问题。只要资金池够大，漏一点给皮埃尔去打仗，那是应该的广告费。
……
回到拉布鲁里大街的宅子，卢卡正急得团团转。
“哎哟我的主教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这都几点了？教皇宫那边来了三拨人了，问您今天的工期还要不要加紧。”
“加。当然加。”
乔瓦尼心情极好，一边解开领口，一边走向书桌。
“不但要加，还要加钱。告诉工头，所有工匠的工钱涨两成，说是波旁公爵夫人赞助的。”
“啊？”卢卡愣了。
乔瓦尼铺开一张羊皮纸，拿起羽毛笔。
“卢卡，安排人，将这封信送回佛罗伦萨，交给卡特琳娜。”
乔瓦尼蘸了蘸墨水。
【致亲爱的卡特琳娜：
法兰西的菜地我已经翻好了。土很肥，傻子很多，钱多得没处花。
那个波旁家的蠢女人已经被我搞定。她会是我们在法兰西最好的招牌。
但我缺人。
把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银行团队派过来。
我们要开始收割了。
另外，把家里那批压仓的劣质丝绸也带上。那帮法兰西贵族分不清好坏，只要贴上“东方皇室御用”的标签，他们就会抢破头。
速来。
——你在阿维尼翁的共犯，乔瓦尼】
乔瓦尼吹干了墨迹，将信折好。
他拿起火漆，在蜡烛上烤化了，滴在信封口。
这一次，他没有用阿奇亚尤利家族的狮子印章，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法兰西银币，趁着火漆未干，狠狠地按了上去。
一个模糊的、带着法王头像的印记留在了红色的火漆上。
“去吧。”
乔瓦尼把信扔给卢卡。
“别让我们的法兰西朋友们等急了。”
卢卡拿着信，看着乔瓦尼那让人发毛的笑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这封信一出，佛罗伦萨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银行家就要倾巢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