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人的速度，向来是用金币的响声来计算的。
信发出去不到十天，阿维尼翁的码头就因为那艘挂着阿奇亚尤利狮子旗的商船而骚动了。
但在船到之前，乔瓦尼先干了一件大事。
他在教皇宫的鼻子底下，又买了一栋房子。
这栋房子不在拉布鲁里大街，而在宪兵广场的边上。它的位置太好了，好到只要教皇推开卧室的窗户，往下一吐痰，就能啐到这房子的屋顶上。
房子的原主人是个叫布卢瓦的伯爵。
布卢瓦伯爵不缺钱，但他缺德。他喜欢在半夜开宴会，吵得教皇神经衰弱。教皇想赶他走，但他有地契；教皇想买他的房子，他又嫌教皇给的钱少。
乔瓦尼上门的时候，布卢瓦伯爵正准备去打猎。
“不卖。”
伯爵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这是祖产。除非你拿金子把这房子填满。”
乔瓦尼没废话。
他让卢卡把马车上的小箱子拿出来，打开。
不是金子，是一沓羊皮纸。
“这是赎罪券，教皇特批的。”乔瓦尼淡淡地说，“只要您在上面签个字，您这辈子睡过的所有情妇、喝过的所有酒、甚至您上次把那个农奴打残的事，上帝都一笔勾销。”
伯爵愣了一下，“这值多少钱？”
“无价。”
乔瓦尼笑了笑，“另外，我再加五千金弗罗林。”
“五千？！”伯爵差点从马上掉下来。这破房子值两千顶天了。
“条件只有一个。”乔瓦尼伸出一根手指，“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见这房子里连一只老鼠都不剩。”
“成交！”
伯爵答应得太快，生怕乔瓦尼反悔。他连猎都不打了，吼着让仆人赶紧搬家。甚至连那张名贵的波斯地毯乔瓦尼都要他拿走，因为乔瓦尼说：“我嫌它上面有穷酸气。”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阿维尼翁。
以前大家只知道乔瓦尼有钱，现在大家知道乔瓦尼疯了。
五千金币买个旧房子，还外加特赦赎罪券。这不是买房，这是撒钱。
……
城南的犹太社区里，拿单正坐在他的典当行里发抖。
他刚收到风声。
“他在宪兵广场买房，不是为了住。”拿单对几个同行的犹太长老说，“我让人去看了，他在拆墙。他要把一楼打通。”
“打通干什么？”一个长老问。
“开店。”拿单咽了口唾沫，“开银行。”
“银行有什么可怕的？咱们手里有特许状，咱们的利息比谁都低……”
“愚蠢！”
拿单把账本摔在桌上，“乔瓦尼可不是一般人，他在佛罗伦萨就把咱们的同行挤兑得没了活路。现在他把这一套搬到阿维尼翁，还有波旁家族给他站台……”
“那怎么办？”
“怎么办？”拿单惨笑一声，“把咱们的流动资金都收回来吧。准备过冬。这个冬天，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
……
同一时间，奥尔西尼府邸。
埃塔诺·奥尔西尼躺在床上，脸上还敷着草药。那晚乔瓦尼打得太狠，到现在他说话还漏风。
“大人，那小子又买房了。在宪兵广场。”心腹汇报道。
埃塔诺费力地睁开眼，那只肿着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
他哼哼了一声，“买得好。动静越大越好。他这是在给法国人修坟墓，也是在给自己修祭坛。”
“大人，咱们要不要……”
“什么都别做。”埃塔诺冷笑，“咱们现在是‘死敌’。死敌就要有死敌的样子。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在外面接着骂。骂他奢侈，骂他败家。骂得越凶，法国人就越放心。”
……
黄昏时分，那艘挂着狮子旗的船终于靠岸了。
来的领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叫托福罗。
他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老账房，那是真正的“佛罗伦萨算盘”。他这辈子就在跟数字打交道，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托福罗一下船，看见乔瓦尼，先是行礼，然后就要掏账本。
“少爷…不，主教大人。”托福罗一脸严肃，“夫人让我带来了二十个最好的核算师，还有家族印染坊最好的工匠。这是清单……”
乔瓦尼看都没看那清单，直接把托福罗的手按了下去。
“托福罗叔叔，把这该死的账本烧了。”
“啊？”托福罗傻了，“烧了？”
“现在还不需要记账。”
乔瓦尼指着身后那辆早就等候多时的马车。
“在这里，我们只需要做两件事：收钱，和花钱。”
“花钱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们更有钱，从而收更多的钱。”乔瓦尼凑近托福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只要钱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来，账就永远是平的。”
“走吧。”
“带上你的人，带上那些金粉和颜料。今晚别睡了。”
“去哪？”
“去把宪兵广场的那栋破房子，变成一座神殿。”
……
这一夜，宪兵广场的灯火就没灭过。
二十个佛罗伦萨工匠，加上乔瓦尼高价雇来的五十个本地劳工，在托福罗那近乎苛刻的指挥下，干得热火朝天。
乔瓦尼不需要这房子多坚固，他只需要它好看。
墙壁不用粉刷，直接挂上从佛罗伦萨运来的深红色丝绒挂毯。
地板来不及铺大理石，那就铺上厚厚的波斯地毯。
那个原本用来养马的马厩，被改造成了金库。乔瓦尼让人在外面包了一层铜皮，在灯光下金光闪闪，看着比国王的金库还结实。
半个月后，一切就绪。
托福罗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子，走到乔瓦尼面前。
“大人，这就是按照您的要求，印出来的第一批样品。”
乔瓦尼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张长方形的纸券。
这纸不是普通的羊皮纸，而是掺了金箔粉的特制厚纸，摸上去硬挺、压手。
上面用最繁复的花体拉丁文写着：
【法兰西皇家特许·阿维尼翁慈恩金券】
左上角，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狮子徽章；右上角，是波旁家族的鸢尾花。
面额：一千金弗罗林。
“这东西……”托福罗看着那张纸，“这东西就是一张纸啊。大人，您真觉得那些法国贵族会拿真金白银来换这张纸？”
“这就不是纸。”
乔瓦尼把金券举起来，对着刚刚升起的朝阳。
“这是面子。”
“这是他们通往权力的门票，是他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证明。”
他把金券扔回盒子里。
“卢卡。”
“我教你的那套‘规矩’，练熟了吗？”
“练熟了。”
卢卡挺直了腰板，“客人进门，先看鞋。鞋上有泥的，请去偏厅喝茶；鞋面干净的，请进正厅看座；鞋扣是金子的，直接跪下。”
“还有呢？”
“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能直视客人的脸，要看着客人的下巴。声音要轻，要像是在告解室里说话一样。要让他们觉得，把钱交给我们，是一件神圣的、私密的、值得骄傲的事情。”
“很好。”
乔瓦尼满意地点点头。
“记住，明天来的不是人，是羊。”
“但我们要让他们觉得，他们是狼。我们是在求着他们把肉存这儿，而不是我们在骗他们的肉吃。”
……
塔列朗枢机主教的府邸。
早餐桌上放着一封请柬。
请柬很厚，信封里还夹着一片干枯的百合花瓣。
“阿奇亚尤利法兰西特许银行开业典礼？”
塔列朗念着上面的字。
“这个乔瓦尼，动作倒是快。这才几天？房子买了，装修好了，连波旁家族的旗号都打出去了。”
旁边的让·皮埃尔躬身道：“大人，听说那个银行门口，现在已经铺上了红地毯。连门口的圣母雕塑都刷成了金色。俗气得很。”
“俗气？”
塔列朗摇了摇头，放下那杯来自东方的昂贵红茶。
“让，你不懂。在这个世界上，俗气到了极致，就是一种霸气。”
“他敢把圣母雕塑刷成金色的，就说明他不怕别人说他俗。他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有钱，而且我不装。”
“备车。”
“既然他把戏台子搭得这么热闹，咱们怎么能不去捧个场？”
“我也想看看，这个把奥尔西尼打得满地找牙的意大利人，到底能从我们法兰西人的口袋里，掏出多少个子儿来。”
此时，阿维尼翁的钟声响了。
这钟声沉闷、悠长，回荡在罗纳河的上空。
而在宪兵广场的那栋新房子里，乔瓦尼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下面渐渐聚集的人群。
他仿佛看见了无数只肥硕的绵羊，正排着队，咩咩叫着，往他的屠宰场里挤。
“黑死病还有一年就要来了。”
“要加快速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