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整个法兰西都疯了。
从北边的诺曼底海滩，到南边的普罗旺斯薰衣草田；从西边波尔多的葡萄园，到东边勃艮第的黑森林，仿佛一夜之间，这片土地上的人都不种地了，也不放羊了，更不织布了。
大家都在忙着找纸。
找那种印着狮子和鸢尾花、掺了金粉、摸起来硬邦邦的纸。
以前，第戎的羊毛商人见面，问的是：“今年羊毛出成率多少？”现在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抢到额度了吗？”
要是你说没抢到，对方就会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你。
那眼神里写着：你完了，你被波旁家族抛弃了，你儿子当不成骑士了，你老婆死后上不了天堂了。
加斯东男爵等二十个“种子选手”，就像是二十个带毒的蘑菇，在法兰西的各个角落里疯狂地散播孢子。
他们也不傻。
乔瓦尼教了他们怎么卖，他们学会了，然后很快就举一反三，学会了怎么让别人替他们卖。
加斯东在第戎把金券卖给了雷纳德。
雷纳德是个商人，商人无利不起早。
雷纳德转身就把自己手里的额度拆分了，把那一千金弗罗林的大单，拆成了一百一张的小单，卖给了城里的小作坊主。
理由更绝。
雷纳德说：“这是我从男爵大人那儿求来的‘分销权’。也就是我看你顺眼，才匀给你一张。有了这张纸，以后你在第戎做买卖，我雷纳德罩着你。”
这就是次级代理。
这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到了最后，连村口的磨坊主手里，都攥着一张面额十个金币的金券，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缝在内裤的口袋里，逢人便吹嘘自己是“法兰西王室特许面粉供应商”。
那本乔瓦尼手写的《论如何体面地变成有钱人》，更被这帮代理商奉为圭臬。
有人甚至专门找人抄写，随身携带，睡觉前都要背诵两段“神圣逼单术”。
法兰西的钱，就像是开闸的洪水，顺着这些密密麻麻的血管，汇聚到了乔瓦尼手里。
……
法兰西南部，加斯科涅前线。
皮埃尔一世·德·波旁公爵坐在营帐里，心情却好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晒太阳。
他刚视察完营地。
以前打仗，那是真的苦。骑士们的盔甲都是祖传的，有的上面还留着爷爷辈被砍出来的豁口；战马瘦得跟驴一样，吃的是干草，有时候还得跟人抢豆子吃。
每次跟英格兰人对冲，皮埃尔都提心吊胆，生怕哪根马腿折了，或者哪块胸甲碎了。
但这次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
他手底下的五百名骑士，全都换上了佛罗伦萨产的新盔甲，不像以前锁子甲加上胸甲和零星肢甲，如今的盔甲大部分都是整面精钢，亮得能当镜子照，蚊子落在上面都得劈叉。
战马也不吃干草了，吃的是掺了鸡蛋和麦麸的精料，一匹匹膘肥体壮，跑起来地动山摇。
就连普通的步兵，手里拿的长矛都是崭新的，甚至每个人还发了一双厚实的牛皮靴子。
“公爵大人。”
副官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后勤那边的车队又到了。这一批送来了一百桶红酒，还有五十车腊肉。哦对了，还有给您特供的一箱佛罗伦萨蜜饯。”
皮埃尔正在擦拭他的佩剑。
“又到了？”
皮埃尔瞪着眼，“上周不是刚送过一批吗？这前线是打仗的地方，又不是开宴会，送这么多吃的干什么？”
“夫人说了。”
副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恭敬地递过去，“这能让战士们吃饱了不想家。”
皮埃尔接过信，那是让娜的亲笔信。
信封里还夹着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皮埃尔把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那张被风沙吹得粗糙的老脸上，竟然露出了少男般的羞涩。
“这个让娜……”他嘟囔着，“真是乱花钱。不过……花得好啊。”
他展开信。
信里没有提一句前线的艰苦，通篇说的都是金券生意如何势如破竹。
让娜用近乎炫耀的口吻描述着那些贵族们是如何挥舞着钱袋，挤破头也要买到一张印着鸢尾花的纸片。
字里行间，满是一位妇人突然发现自己点石成金后的兴奋。
“哎。”
皮埃尔长长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信连同那片干枯的玫瑰花瓣一起，贴身放进胸甲内侧的口袋内。
“以前我还总嫌她乱买首饰，嫌她一天到晚只知道举办宴会，太虚荣。现在看来，是我眼光短浅了。”
“这女人啊，到了关键时刻，是真能扛事。”
他以为信里的财富是妻子的功劳，那片玫瑰花瓣是妻子对他的思念。
他不知道，这笔财富的每一枚金币都刻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而那片花瓣，不过是妻子从另一个男人的卧室床头随手摘下。
沉浸在幸福感中的皮埃尔看向自己的心腹副官。
“那个乔瓦尼主教……”皮埃尔摸了摸下巴，“你调查的怎么样了？”
副官的心猛地一跳，脑海里瞬间闪过半个月前收到的一封家信。
信是妻子写的，信里没有甜言蜜语，只有一张崭新的地契。
那是勃艮第一块不大不小、却能传给子孙的葡萄园。
妻子在信里激动地说，这是乔瓦尼主教派人送来的“薄礼”，是为了感谢他对公爵大人的“忠诚服务”。
薄礼？
那片葡萄园一年的产出，比他这个副官十年的薪水还多。
乔瓦尼的侵蚀，从来都不是用在刀刃上的，而是像春雨一样，润物无声。
他不会直接收买你，他会“投资”你的家庭，关怀你的妻子，规划你孩子的未来。
当你还在犹豫是否要为他效忠时，你的家人已经成了他最虔诚的信徒。
副官垂下眼帘，“回禀公爵大人，已经调查清楚了。”
“这位乔瓦尼主教，是佛罗伦萨真正的主宰。”
“阿奇亚尤利银行在他手里起死回生，他是个千年难遇的理财好手。”
“至于人品，”副官笃定到：“虽然是意大利人，但对法兰西，尤其是对咱们波旁家族，那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这次的金券生意，他将大半的利润都让给了夫人，自己只取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说是为了报答您在前线为法兰西流的血。”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皮埃尔听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是个好人啊。”
他发自肺腑地感慨道，“有能力，还懂得感恩。这样的人，简直是上帝赐给法兰西的礼物！”
“等这仗打完了，我得亲自去趟阿维尼翁，备上一份厚礼，好好谢谢这位主教。一定要让他感受到我们波旁家族的诚意！”
副官深深地低下头。
“是，大人。”
他不敢让公爵看到自己脸上那既同情又庆幸的古怪表情。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号角声。
英格兰人又开始试探性进攻了。
皮埃尔把剑插回鞘里，浑身散发着金钱堆出来的自信。
“传令下去！”
“让那帮穿着新盔甲的小子们给我冲！告诉他们，今晚回来有肉吃，有酒喝！谁要是给我丢了波旁家的脸，我就把他那身新盔甲扒了，让他光着屁股去喂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