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波旁公爵在前线拼死拼活的时候。
同一时间。
阿维尼翁，波旁家的豪宅。
这里没有号角声，只有竖琴声；没有血腥味，只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脂粉香。
灯火通明。
上百根牛油蜡烛把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今晚的宴会，没请一个外人。
确切地说，是没请一个带把儿的，除了乔瓦尼。
长条桌上铺着大马士革的丝绸桌布，上面摆满了银盘子。
天鹅肉被拼成了天使的翅膀，冰镇着的牡蛎，还有在此地比金子还贵的蔗糖做的点心。
要是从前，打死让娜，也办不起这种规格的局。
那时候，她想喝口好的葡萄酒，都得先算计着把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当了，还是把那条珍珠项链送去犹太典当行。
现在，她是财神奶奶。
坐在她周围的，是她在阿维尼翁最核心的“姐妹团”。
左边是普罗旺斯伯爵夫人，右边是图卢兹侯爵的遗孀，对面坐着那位出了名难伺候的奥尔良公爵家的小女儿。
这帮女人，平时聚在一起，聊的都是谁家的丈夫又找了情妇，谁家的儿子又不争气，或者是抱怨教会那个老神父又在告解室里训斥她们穿得太露。
那是怨妇的茶话会。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们不聊男人，不聊孩子，甚至不聊上帝。
她们的眼睛，都黏在一个人身上。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他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便装，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
让娜慵懒地半靠在他的怀里，手指插进他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
这种姿势，放在阿维尼翁任何一个社交场合，都是要被唾沫淹死的。
荡妇。
不知廉耻。
渎神。
但在这里，在这群被金钱和香料熏得晕乎乎的贵妇眼里，这画面美得让人腿软。
“乔瓦尼主教。”
普罗旺斯伯爵夫人先开了口，“您刚才说，教会那帮老家伙都是瞎子？这话要是传出去，哪怕是您，怕是也要上火刑架的。”
乔瓦尼笑了，从桌上拿起一颗葡萄，喂给了怀里的让娜。
“夫人，瞎子分两种。”
“一种是眼睛瞎了，那是可怜人；一种是心瞎了，那是蠢货。”
“教会那帮人天天在那喊，说女人是夏娃的后代，说夏娃偷吃了禁果，是原罪，是把男人拖进地狱的祸水。”
乔瓦尼一脸不屑：
“这叫什么？这就叫心瞎。”
“他们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们怕。”
“怕？”图卢兹侯爵夫人愣了一下，“那些男人手里拿着剑，拿着权杖，他们怕我们什么？”
“怕你们的美。”
“上帝造亚当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是泥土。”
“泥土是什么？是脏的，是粗糙的，是用来种地的。”
“但上帝造夏娃的时候，用的是什么？”
乔瓦尼指了指自己的肋骨处。
“是骨肉。”
“是经过了上帝第一道工序深加工后的精华。”
“所以，从根子上讲，女人就比男人高级。男人是半成品，女人才是上帝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这番歪理邪说一出来，在场的夫人们都愣住了。
她们活了半辈子，听到的都是“女人要顺从丈夫”、“女人要遮掩身体”、“女人要赎罪”。
从来没人告诉她们，原来她们比男人高级。
“可是……”
奥尔良家的小姐红着脸，“神父说，是因为夏娃经受不住蛇的诱惑，才导致人类被逐出伊甸园……”
“那是污蔑。”
乔瓦尼打断了她。
“你想想，伊甸园里什么都有，若是没有智慧，那跟猪圈有什么区别？”
“夏娃吃的不是苹果，是智慧，是觉醒，是勇气！”
“是她第一个不想当上帝豢养的宠物，是她第一个想要睁开眼睛看清楚这个世界。亚当那个怂包，还是在老婆的鼓励下才敢张嘴的。”
“如果不是夏娃，人类现在还光着屁股在园子里啃草呢，哪来的文明？哪来的艺术？”
乔瓦尼端起酒杯，敬向在座的女士。
“所以，敬原罪。”
“敬这世上第一个敢于对权威说‘不’的女人。”
“敬夏娃。”
这一杯酒敬得石破天惊。
夫人们的呼吸都急促了。
这不仅是赞美，这是平反，这是把她们从道德十字架上解救下来，然后扶上了神坛。
“说得好！”
让娜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搂住乔瓦尼的脖子，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这帮臭男人，平日里一个个拽得很，又是打仗又是谈政治，好像离了他们就不行。实际上呢？一个个回家连袜子都找不到！”
“就是！”
普罗旺斯伯爵夫人也把酒干了，借着酒劲儿骂道：“我家那个死鬼，天天跟我说这个不许买，那个太奢侈。说什么要把钱留着给上帝。呸！他还不是拿钱去养那个胸大无脑的贱人了！”
“男人就是贱。”
“还是乔瓦尼懂我们。”
气氛热烈了起来。
压抑了许久的贵妇们，在酒精和乔瓦尼的“神学新解”下，彻底放飞了自我。
有人开始解领口的扣子，嫌热；有人开始大声嘲笑自己丈夫在床上的无能。
乔瓦尼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他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牧羊人，看着一群迷途的羊羔终于找到了“正道”。
“主教大人。”
图卢兹侯爵夫人是个寡妇，三十多岁，正是熟透了的年纪。她端着酒杯，绕过桌子，走到乔瓦尼面前，媚眼如丝。
“既然您说女人是高级的，是艺术品。那为什么……为什么上帝还要让我们受苦呢？”
“还要让我们依附于男人，还要让我们每个月都忍受流血的痛苦？”
全场安静了下来。
这是个现实问题。
不管乔瓦尼怎么吹捧，现实是，她们依然是男人的附属品。
乔瓦尼放下酒杯，轻轻推开让娜，站了起来。
他走到侯爵夫人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夫人的下巴。
“夫人，钻石如果不经过打磨，那就只是石头。”
“痛苦，是上帝给你们的特权。”
“特权？”侯爵夫人迷茫了。
“男人流血，是为了杀戮，那是肮脏的。女人流血，是为了孕育，是为了更新，那是神圣的循环。”
“至于依附……”
乔瓦尼轻蔑道：
“看看这座房子，看看你们身上的丝绸，看看你们手里的金券。”
“你们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依附谁吗？”
“钱，就是上帝给女人最大的自由。”
“有了钱，你们就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女儿。”
“你们就是你们自己。”
“以前，你们用家族的钱买首饰、办宴会，那是依附。现在，你们用的可是投资金券赚来的钱！”
“那是你们自己的财富！”
“你们要记住。”
“在这个世界上，谁掌握了金币，谁就是上帝。”
“而现在，金币在你们手里。”
“丈夫？那是给你们打工的长工。他们在前线拼命，赚回来的荣誉和战利品，最后还不是得交到你们手里管着？”
“所以，别觉得自己苦。”
“你们是女王。”
“而我…”
乔瓦尼后退一步，做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单膝跪地。
跪在了这群女人的裙摆之间。
“我只是一个愿意为女王们效劳的、谦卑的管家。”
“我也许不能帮你们上战场杀人，但我能帮你们把那些男人口袋里的金币，变成你们裙摆上的珍珠。”
这一跪，彻底击碎了这些女人的心理防线。
一位主教，一位掌握着财富密码的男人，此刻跪在她们脚下，宣称自己是她们的仆人。
这极大地满足了她们的虚荣心，也填补了她们内心深处的空虚。
图卢兹侯爵夫人的手颤抖着，抚摸上乔瓦尼的头顶。
“哦……乔瓦尼……”
“你真是……圣人。”
“不，他是魔鬼。”让娜笑着，站起身，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把乔瓦尼拉起来。
“但他是一只只爱我们的魔鬼。”
让娜环视四周，举起酒杯。
“姐妹们。”
“为了我们的‘管家’。”
“为了我们的自由。”
“干杯！”
“干杯！”
莺莺燕燕的欢呼声响彻房间。
乔瓦尼被这一群香喷喷的肉体包围着。
伯爵夫人蹭着他的胳膊，侯爵夫人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让娜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在笑。
笑得温柔、圣洁、善解人意。
这群蠢女人。
这群只知道把钱花在丝绸和香料上的蠢货。
但他需要她们。
搞定了这帮贵妇，就等于在法兰西权贵的后院埋下了钉子。
从此以后，不管那些男爵、公爵在外面怎么算计，只要回到家，这就有一张温柔网在等着他们。
这些女人会成为阿奇亚尤利银行最忠诚的推销员，最可靠的情报网，最坚固的盾牌。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动他。
这帮疯起来的女人，可不能答应。
“主教大人……”
这时候，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
是那个奥尔良家的小姐。
她大概是喝多了，脸红得像个熟透的桃子，迷离地看着乔瓦尼。
“我想……我想告解。”
“我想把我所有的罪……都告诉您。”
“我现在就想说。”
乔瓦尼看着她。
“当然，我的孩子。”
乔瓦尼伸出手，牵住她的指尖。
“这里没有告解室，但上帝无处不在。”
“跟我来。”
“花园有一处种满玫瑰的凉亭，那里离星星更近，上帝听得更清楚。”
让娜眯起眼睛，看着乔瓦尼牵着那个小丫头往花园走。
她没有嫉妒。
或者说，金钱带来的自信让她已经不在乎这种小事了。
反正，不管他去听谁的告解，最后还是得回到她的床上数钱。
“真是个混蛋。”
让娜骂了一句，然后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