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被拖走的时候，鞋底在地上磨出了两道长长的印子。
那印子很快就被排队领铜币的人踩没了。
以撒站在街角，看着那个人群熙攘的门口，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心疼铁头。那只是条狗，只要有骨头，这种狗在鲁昂的贫民窟里一抓一大把。
他心疼的是那股“势”。
以前，这股势在他这边。
他是唯一的钱袋子，是那些穷鬼唯一的活路。他可以把脚踩在雅克那种人的脸上，还要让雅克说谢谢。因为除了他，没人肯借给雅克一个铜板。
但现在，势变了。
那个阿奇亚尤利银行，把原本属于以撒的那些“奴隶”，变成了一个个挺着胸脯走进走出的人。
“完了。”
以撒喃喃自语。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抢生意。这是掘根。
如果全法兰西的穷鬼都去那儿借钱了，那他们这些靠高利贷吸了几百年血的人，吃什么？
吃土吗？
……
雨下得很大。
巴黎的圣丹尼区，下水道堵了，脏水漫过了脚踝。
这里是全巴黎最脏、最乱，也是最富有的地方。因为这里住着全法兰西最有钱的犹太人。
在一座犹太教堂里，烛光昏暗。
长桌边，坐着十二个人。
他们是十二个家族的长老，分别掌控着巴黎、里昂、鲁昂、奥尔良等地的地下金融命脉。
“鲁昂完了。”
以撒打破了沉默。他把那个被阿奇亚尤利银行挤兑得关了门的铺子的钥匙，扔在桌上。
“铁头被抓去挖煤了。总督说，破坏王室资产。”
“王室资产…”
巴黎的以利亚胡冷笑了一声，“听听，多好听的词儿。乔瓦尼那个神棍，给腓力灌了什么迷魂汤？”
“里昂也是。”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咳嗽了两声，“我的伙计去收账，被人打了出来。那些欠债的泥腿子手里挥舞着花花绿绿的金券，说他们现在是国王的债主，让我滚。”
“我们快没有活路了。”
“那个乔瓦尼，他是法老。不，他比法老更狠。法老只是让我们做苦工，乔瓦尼是要把我们的血抽干，还要把我们的皮剥下来做鼓，敲给法兰西人听。”
愤怒在犹太教堂里发酵。
“杀了他！”
一个年轻点的长老拍案而起，“我有门路。只要一千金弗罗林，我就能从西西里找来最好的刺客。哪怕他是枢机，只要脖子上开个洞，照样得死！”
“蠢货。”
坐在首位的列维拉比开口了。
列维已经七十岁了，胡子全白，眼睛浑浊，但在座的没人敢不听他的。他是法兰西的犹太宗教领袖。
“杀了他？”
列维看着那个年轻人，“你以为乔瓦尼是一个人？”
“他现在是教皇的红人，是法兰西国王的钱袋子，是那些买了金券的贵族的上帝。”
“杀了他，就是跟教皇、国王和全法兰西的贵族宣战。”
“你想让腓力再搞一次‘没收犹太人财产’的戏码吗？还是想让教皇发动一次针对我们的十字军？”
年轻人不说话了。
大家都知道，犹太人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低调，就是忍。
“那怎么办？”以利亚胡急了，“难道就这么看着？看着那个佛罗伦萨人把我们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
“再过一个月，他的十二家分行就全开起来了。到时候，法兰西就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
“我们去找英格兰人吧！”有人提议，“给爱德华三世带路，让他打进巴黎！把乔瓦尼的银行烧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0，0~~）
列维摇了摇头，“等爱德华打进巴黎，我们的骨头都烂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绝望的情绪像那漫过脚踝的脏水一样，淹没着每一个人的心。
他们玩了一辈子钱，最后却发现，在绝对的权力+资本面前，他们那点小聪明，就像是拿着木棍去捅巨龙。
“其实……”
列维忽然慢悠悠地说道，“乔瓦尼这头巨兽，也不是没有弱点。”
所有人都抬起头。
“他的弱点在哪？”
“在他的肚子里。”
列维说，“阿奇亚尤利银行之所以能这么快铺开，是因为它有一套严密得可怕的账目体系。这套体系，乔瓦尼一个人管不过来。”
“谁在替他管？”
“伊曼纽尔·德尔·蒙蒂。”
列维吐出了这个名字。
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们很熟。
“伊曼纽尔……”以利亚胡皱起眉头，“以前在圣米尼亚托开典当行的那个？那个为了攀高枝，把家产都献给乔瓦尼的叛徒？”
“就是他。”
列维点了点头，“现在，他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总管。乔瓦尼在法国忙着忽悠国王，把佛罗伦萨的大本营完全交给了伊曼纽尔。”
“所有的账本，所有的资金调拨，所有的秘密，都在伊曼纽尔手里。”
“最重要的是……”
列维环视众人，低沉道：
“他是我们的同胞。”
“他不是！”以利亚胡怒道，“他给那异教徒当狗！他连安息日都不守了！”
“血是洗不掉的。”
列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
这是从耶路撒冷哭墙上抠下来的碎石。
“伊曼纽尔之所以跟着乔瓦尼，是因为他觉得乔瓦尼能给他地位，给他尊严，让他不再像个过街老鼠一样活着。”
“但他忘了，在那些基督徒眼里，无论他穿得多体面，无论他管着多少钱，他永远是个异类。”
“只要乔瓦尼不需要他了，或者需要找个替罪羊了，第一刀，一定会砍在他的脖子上。”
“这就是我们要告诉他的。”
列维从旁边拿过一张羊皮纸，但他没有拿鹅毛笔。
他拿起桌上的一把割肉刀，在自己的手指上划了一道。
鲜血滴在羊皮纸上。
“这是特洛伊木马。”
“我们要让他知道，只有回到族群里，才是安全的。只有帮我们搞垮乔瓦尼，他才有真正的活路。”
“写信。”
列维命令道。
“用古希伯来语写。告诉他，我们在看着他。告诉他，如果乔瓦尼倒了，我们保他不死，而且让他做全法兰西犹太人的领袖。”
“但如果他继续助纣为虐……”
列维把那块石头压在血迹上。
“耶和华的诅咒，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众长老看着那封血书，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狠毒。
伊曼纽尔虽然现在风光，但他毕竟是个犹太人。他在乔瓦尼身边，肯定也是如履薄冰。
只要在他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最后变成撑破阿奇亚尤利银行肚皮的大树。
“这信，谁去送？”以利亚胡问。
“我去。”
那个刚才提议暗杀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我有个表弟在佛罗伦萨做皮革生意，能接触到伊曼纽尔。”
列维把信折好，放进那个装石头的盒子里，然后郑重地交给了年轻人。
“去吧，孩子。”
“跑快点。赶在乔瓦尼察觉之前。”
“记住，这不是一封信。”
“这是我们全族人的命。”
年轻人点点头，把盒子揣进怀里，转身冲进了雨夜。
雨更大了。
列维看着那摇曳的烛光，长长叹了口气。
他其实没把握。
他没见过乔瓦尼，但他从以撒和以利亚胡的描述里，能感觉到那个佛罗伦萨主教身上有一股邪气。
那不是普通贪婪者的气息。
那是仿佛洞穿了一切规则，然后肆意玩弄规则的魔鬼的气息。
伊曼纽尔这颗棋子，真的能动摇那个魔鬼的根基吗？
列维不知道。
但他只能赌。
因为除了赌，他们已经一无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