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法兰西的犹太人发现，天变蓝了，水变甜了，连基督徒看他们的眼神，都变得慈眉善目了。
以前，拉尼镇的戴维出门买个菜，都得贴着墙根走，生怕哪个喝醉的酒鬼给他一脚。
现在不一样。
戴维穿着崭新的呢绒袍子，腰里挂着那一串象征信用的钥匙，走在镇子的大街上。
身后跟着两个铁塔似的壮汉，那是“铁臂”埃尔派来的保镖。
路过酒馆，那个曾经朝他吐过口水的酒保，现在隔着老远就招呼道：“戴维掌柜，新到了上好的麦酒，给您留一桶？”
戴维没理他。
不是傲慢，是忙。
他忙着去给镇上的皮匠送钱。
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注资”像雨水一样洒了下来。
戴维成了那个拿瓢的人。
皮匠以前借钱是救命，现在拿钱是扩产。
戴维不仅给钱，还给皮匠联系了阿奇亚尤利家族的销路。
皮匠赚了钱，分给戴维三成。
戴维拿着这三成，一成留给自己，两成上交给那个看不见的“总行”。
即便只剩一成，也比以前担惊受怕赚的那点利息多得多。
而且，这钱赚得体面。
以前他是吸血鬼，现在他是“合作伙伴”。
这感觉，比吃了一整只肥鹅还让人舒坦。
晚上，戴维关上店门，跪在烛光前祷告。
他嘴里念的是耶和华，但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个从未谋面的乔瓦尼。
对于像戴维这样的几千个犹太掌柜来说，阿维尼翁的那位，就是“恩主”。
哪怕拜“恩主”有罪，他们也认了。
毕竟，“恩主”能让他们活着，还能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
乔瓦尼的那本小册子，被抄写了许多份，传进了法兰西每一个犹太社区拉比的书房。
里昂。
老拉比约瑟夫坐在堆满经卷的屋子里，手里拿着手抄的《根源与未来》。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让他浑身发冷。
“这是毒药。”
约瑟夫把书扔在桌上。
他对面的几个长老面面相觑。
“拉比，但这书里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一个做丝绸生意的长老小声说，“咱们总不能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国度里吧？乔瓦尼大人说得对，有了土，钱才是兵。”
“那是魔鬼的道理！”
约瑟夫猛地站起来。
“什么是建国？那是弥赛亚的事！是上帝的事！那个乔瓦尼算什么？一个外邦人，一个贪婪的主教，他凭什么替上帝做主？”
“他这是在诱惑我们背弃盟约！”
“他给我们金子，给我们体面，就是为了买我们的灵魂。”
“一旦我们真的信了他的鬼话，去搞什么‘自我解放’，那就是把我们自己架在火上烤！”
约瑟夫抓起那本书，想把它撕了。
但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对面长老们眼里的光。
那种光，他在年轻时见过，那是饿极了的人看到面包时的光。
现在，这光里透着贪婪，透着野心，唯独没有了敬畏。
约瑟夫的手软了下来。
他知道，撕了这本书没用。
这毒药是甜的。
没人能拒绝一颗裹着糖霜的毒药，尤其是当他们已经饿了千年的时候。
……
和里昂的死气沉沉不同，巴黎的空气里总是躁动的。
圣日耳曼区的一间地下室里，挤满了犹太年轻人。
他们都是犹太学者，有的在巴黎大学打杂，有的在帮贵族抄书。
他们年轻，愤怒，而且一无所有。
亚伦站在桌子上。
他太瘦了，眼窝深陷，像是刚从骷髅堆里爬出来的。
但他手里的那本小册子，被他挥舞得像是一面战旗。
“老家伙们怕了！”
亚伦嘶吼着，“里昂的那个老顽固说这是异端，说这是背叛上帝。我呸！”
底下的年轻人一阵骚动。
“上帝在哪？”
亚伦指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当我们被十字军屠杀的时候，上帝在哪？当我们被菲利普国王赶出家门的时候，上帝在哪？”
一片死寂。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刺。
“上帝太忙了。”
亚伦冷笑一声，引用了乔瓦尼的名言，“但恩主不忙。他给了我们金币，给了我们保护，现在，他还给了我们这个。”
他拍了拍那本书。
“这书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理。”
“不是神学的真理，是生存的真理。”
“什么叫‘自我解放’？就是别指望救世主从天上掉下来。救世主就在我们自己手里，在我们口袋里的金币里，在我们未来的刀剑里！”
“亚伦，”
一个同伴有些犹豫，“但这毕竟是外邦人写的。他这是在利用我们。”
“利用？”
亚伦笑得有些癫狂。
“被利用说明你有价值！以前我们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利用我们能换来一个国家，换来一个不用再戴小黄帽的地方，那我情愿被他利用到死！”
亚伦跳下桌子，走到烛光前。
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羊皮纸上重重写下了一行字。
《关于＜根源与未来：论犹太民族的自我解放＞的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