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
萨尔瓦在佛罗伦萨的时候，是专门负责帮阿奇亚尤利家族处理“烂账”的。
所谓烂账，无非就是借钱的人死了，或者借钱的人不想还了，又或者借钱的人虽然想还，但手里只有一条命了。
萨尔瓦最擅长把这些东西变现。
现在，他坐在法兰西香槟大区的拉尼镇，一家挂着“戴维典当行”招牌的后屋里。
戴维是个瘦小的犹太人，正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看着手里的一把借据。
“萨尔瓦大人，”戴维都快哭出来了，“不是我不努力。这拉尼镇虽然是个好地方，但现在的世道，生意实在不好做啊。”
“这个，”戴维抽出一张借据，“这是本地骑士罗伯特大人的。两年前借了五十个金币，说是去置办盔甲。结果盔甲买回来了，钱没还。我去要了三次，第一次他不在，第二次他放狗，第三次他直接把剑拔出来了。”
“还有这个，”戴维又抽出一张，“这是镇上磨坊主的。借了二十个金币修磨盘。结果今年麦子歉收，磨坊没生意，他现在连自己都快饿死了，我总不能把他那两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女儿拉去卖了吧？”
戴维叹了气，“这生意，没法做了。以前我们还能指望领主老爷主持公道，现在领主老爷自己都欠着一屁股债。”
萨尔瓦在那些借据上扫了一圈。
“戴维，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做不了银行家。”
“在佛罗伦萨，乔瓦尼大人管这种账，叫‘不良资产’。”
“大人曾说‘不良资产不是垃圾，只是放错了地方的金子’。”
萨尔瓦夹起了那张罗伯特骑士的借据。
“五十个金币。加上两年的利息，怎么也得有八十个了吧？”
“八十五。”戴维小声纠正。
“行，八十五。”
萨尔瓦把借据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
“这张条子，我买了。”
“买了？”戴维愣住了，“大人，那是个无赖骑士，您买回去就是废纸啊。”
“我出三十个金币。”
萨尔瓦没理会戴维的惊讶，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数出三十枚金币，拍在桌上。
“剩下的五十五个金币，算我的利润。”
戴维看着那三十个金币，眼睛直了。
虽然亏了一大半，但这可是现钱啊！有了这三十个金币，这笔烂账就算了结了，他也不用提心吊胆怕被罗伯特骑士一剑劈了。
“成交！”戴维赶紧把钱收进怀里，生怕萨尔瓦反悔。
萨尔瓦笑了笑。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招了招手。
一个满脸刀疤、腰里别着阔剑的壮汉走了进来。
这是“铁臂”埃尔，拉尼镇周边出了名的佣兵头子，手底下有几十个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以前他是戴维最怕的人，因为他也常来收保护费。
“埃尔队长。”
萨尔瓦像见老朋友一样，把那张借据递了过去。
“罗伯特骑士欠款八十五金币。这张条子，我五十个金币卖给你。剩下的三十五，是你辛苦费。”
埃尔接过借据，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罗伯特那个软蛋？”
埃尔把借据揣进怀里，“这生意划算。他那匹战马不错，正好我看上了。还有他老婆的那套银餐具，应该也能抵点钱。”
“什么时候给钱？”萨尔瓦问。
“现在没有。”埃尔拍了拍腰包，“等我把马牵回来，卖了就给你。”
“不。”
萨尔瓦摇了摇头，“我不收你的钱。这五十个金币，算我存你那儿的。利息我就不要了，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戴维典当行在拉尼镇的‘安保工作’，归你管。”
“要是有人敢在铺子里闹事，或者有人借了钱不还……”
埃尔懂了。
他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萨尔瓦的肩膀，差点把他拍散架。
“放心！从今天起，谁敢动戴维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踢！”
戴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一张让他两年睡不着觉的烂账废纸，在这个佛罗伦萨人手里转了两圈。
自己拿到了三十金币的活钱。
埃尔拿到了三十五金币的“合法抢劫权”。
而萨尔瓦，一分钱没花，不但收服了当地最大的流氓团伙，还让这帮流氓欠了自己五十金币的人情债。
等埃尔走了，萨尔瓦重新坐下来，看着已经傻掉的戴维。
“这就是乔瓦尼大人教给我们的‘金融杠杆’。”
“现在，烂账清了，安保有了。我们来谈谈正事。”
萨尔瓦挥了挥手。
两个随从抬进来一口沉重的箱子。
箱子打开。
满满一箱金弗罗林。
“这里是一千金币。”萨尔瓦说，“这是总行给你的‘注资’。”
“一……一千？！”戴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腿一软，差点跪下。
“别急着跪。”
萨尔瓦把箱子盖上，“这钱不是让你去放高利贷的。那种二借三还的小家子气生意，以后少做。”
“下个月不是香槟集市吗？”
“我要你把这些钱，放给那些来赶集的商人和手艺人。”
“可是大人……”戴维犹豫了，“这可是市集啊，我可不敢明目张胆的在这么多人面前放贷，以前我都是偷偷摸摸的，毕竟教会不让放贷给基督徒。”
“谁让你明目张胆去放贷了？”
萨尔瓦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戴维。
“我们是去做‘合伙人’的。”
“你去找那些手艺人，告诉他们：你去做生意，我只出钱，不担风险，拿固定分成。”
戴维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实际上就是保本保息的贷款啊。
且对于教会来说，这叫‘共同承担商业风险’，是符合教义的商业行为。
戴维扑通一声跪下了，这次是真的跪。
“萨尔瓦大人，您才是真的犹太人。跟您比，我就是个乡巴佬。”
萨尔瓦笑了笑，把他扶起来。
“别夸我。这都是乔瓦尼大人的智慧。”
“我只是个传话的。”
“记住了，戴维。”
“从今天起，拉尼镇不需要吸血鬼了。”
“我们需要的是‘园丁’。”
“我们给他们浇水，给他们施肥，让他们长得又肥又壮。”
“然后，等到秋天……”
萨尔瓦做了一个收割的手势。
“咔嚓。”
……
阿维尼翁。
书房里，乔瓦尼把一本小册子，推到了列维拉比面前。
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根源与未来：论犹太民族的自我解放》。
列维的手有些抖。
他翻开第一页。
“你们的问题，从来不是宗教问题。”
“也不是社会问题。”
“是民族问题。”
列维被开场白震得心肝儿都在颤。
他继续往后面看去：
“只要犹太人还寄居在别人的土地上，反犹主义就永远不会消失。无论你们多么富有，多么顺从，多么努力地想要融入。在他们眼里，你们永远是客，是异类，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多余人’。”
“财富不是护身的，反而是催命的。”
“唯有土地，唯有主权，唯有建立一个属于犹太人自己的国家，才能让这个民族彻底站起来。”
这是要把所有犹太人从现有的生活里拔起来啊。
但列维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着迷。
因为这书里说的每一个字，都解释了他这辈子的困惑。
为什么他们怎么做都是错？
“这本书。”
乔瓦尼看着沉迷其中的列维，“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也是武器。”
“你可以把它带回去，在长老里传阅，在每一个犹太教堂里秘密宣讲。”
“告诉他们，以前受苦，是因为没找对路。”
“现在，路有了。”
“而乔瓦尼，就是通往这条路的桥。”
列维合上手稿。
他觉得这本书比所有的黄金都要沉重。
这是一把火。
一旦点燃，法兰西甚至全欧洲的犹太人，都会为此疯狂。
他们会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国”，心甘情愿地献出一切，心甘情愿地成为乔瓦尼手中的利剑。
就像自己一样。
“一定要保密吗？”列维问。
“当然。”
乔瓦尼冷冷地说，“这是我们内部的《圣经》。要是让教会知道了，让腓力知道了，说你们犹太人想要建国，想要独立……”
“那你猜，他们会先杀了我，还是先屠了你们？”
列维打了个寒颤。
“明白了，主。”
列维把书揣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
“这书，就是我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