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皇宫偏殿的一间临时工作室里，十几位从佛罗伦萨重金聘请来的顶级细密画师，正伏在案头，屏气凝神地工作。
乔瓦尼站在桌前，拿着一张刚完工的样品。
“不行。”
他把那张画得精美绝伦的羊皮纸往桌上一扔。
“太俗。”
站在旁边的画师领班是个老头，闻言解释道：
“大人，这可是用了最上等的‘王室蓝’，光这一抹蓝色就值两个金币！还有这圣彼得的像，是我们照着圣物箱上的雕刻一笔笔描下来的……”
“我不是说画工俗，我是说感觉俗。”
乔瓦尼指着那张纸，“这看起来像什么？像一张欠条。像一张高利贷的契约。”
“我要的不是契约。”
“我要的是艺术品。”
“我要让那些土财主，拿到这张纸的一瞬间，手是抖的，膝盖是软的，眼泪是流的。我要让他们觉得，这张纸比他们家里的族谱还重要。”
“卢卡。”
“把那个拿来。”
卢卡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着象牙光泽的羊皮纸。
“这是从君士坦丁堡弄来的初剪羊皮，一张就要五个金币。”乔瓦尼摸着那细腻如婴儿皮肤的纸面，“用这个。”
“还有，别画圣彼得了。圣彼得是个渔夫，太土。”
“画圣母。”
“画圣母升天。要那种金光万丈的，要那种慈悲得让人想哭的。背景不要留白，全给我铺上金箔。我要让这张纸在蜡烛底下，能把人的眼睛晃瞎。”
画师们面面相觑。全铺金箔？这也太奢侈了。
“还有这儿。”
乔瓦尼指着右下角的空白处。
“留个空。”
“这个空，不是用来盖章的。是用来写名字的。”
“用花体字。用红色的墨水。把买这张券的人的名字，写得比圣母的脚还要大。”
“你们要记住，我们在卖的不是税收减免。”
“我们在卖三样东西。”
“第一，是利。二十年后的什一税，现在打八折。这是给贪婪的人看的。”
“第二，是名。凡是买了一万金币以上的人，他的名字不仅写在这张纸上，还会被刻在教皇宫新塔楼的基石上。这叫‘家族勋业’。这是给虚荣的人看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乔瓦尼低声道，“是命。”
“在这张券的背面，用最小的字，抄录一段《大赦令》。”
“我们要告诉他们，持有这张券的人，如果在临死前拿着它去见神父，可以抵消炼狱里的五百年刑期。”
“这是给怕死的人看的。”
屋子里只剩下呼吸声。
贪婪、虚荣、恐惧。
乔瓦尼把人性的三个死穴，统统浓缩在了一张羊皮纸上。
甚至为了让这戏做得更足，他还设计了一个绝妙的流程。
每一张“圣恩券”画好之后，都不会直接发售。
它们会被装进一个个密封的金盒子里，由红衣主教组成的仪仗队护送，送到圣母大教堂的地下墓室，在教皇约翰二十二世和本笃十二世灵柩上“供奉”七天七夜。
这叫“开光”。
当然，乔瓦尼现在对外说这是“神圣赋能”。
哪怕是一张擦屁股纸，在前两任教皇棺材板上放七天，那也是能治百病的圣物。何况这本来就是一张价值连城的金箔羊皮纸。
“去做吧。”
“别给我省钱。这张纸看起来越贵，买它的人就越觉得自己赚了。”
……
三天后。
第一批“圣恩券”出炉了。
它们美得令人窒息。在烛光下，金色的圣母仿佛真的在升天，而那个留给购买者签名的空白处，像是一个诱人的黑洞，等待着被虚荣填满。
阿维尼翁沸腾了。
原本大家还在观望。
毕竟是把真金白银换成一张纸，还要等二十年才能用，这风险太大。万一教皇死了呢？万一教廷赖账呢？
但是，当第一份认购名单流出来的时候，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排在名单第一位的，赫然是塔列朗枢机。
认购金额：十万金弗罗林。
不仅如此，塔列朗家族在香槟、勃艮第的七个分支，几乎把家里的酒窖、庄园都抵押了，凑钱买了这份“圣恩”。
消息一出，整个阿维尼翁的贵族圈炸了。
“塔列朗那个老狐狸都买了？”
“他可是法兰西最精明的人！据说他连自家的葡萄藤都能算计出哪一根多结了一颗葡萄。他肯花十万买这个？”
“肯定有内幕！”
“听说这张券以后能当钱用！教廷内部已经放话了，以后主教的任命费、赎罪券的批发价，都优先收这个券！”
“而且还能减免炼狱刑期！塔列朗那是怕死吗？那是想在天堂也买个好位置！”
于是，疯了。
原本还在犹豫的商人们，原本还在算计利息的贵族们，生怕晚了一步就买不到了。
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门槛被踩平了。
每天都有挥舞着金票的人在门口排队，只为了求一张画着圣母的羊皮纸。
……
夜深人静。
乔瓦尼和塔列朗坐在一间堆满了金币的密室里。
塔列朗手里拿着那张编号为“001”的圣恩券，爱不释手地看着上面那个用红墨水写着的“塔列朗家族”。
“乔瓦尼，你这画工真不错。”
塔列朗赞叹道，“挂在客厅里，比真的圣母像还气派。”
乔瓦尼给他倒了一杯酒。
“大人，十万金币。您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啊。”
“我不下血本，别人怎么敢跟？”
塔列朗放下券，端起酒杯。
“乔瓦尼，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买这个，不是为了那两成的折扣。”
“我是为了做个庄。”
乔瓦尼挑了挑眉毛，“哦？”
“这东西，既然是你设计的，那它肯定不会只是一张税票。”
塔列朗指了指那张纸，“这是期货。”
“现在大家买它是为了交税，那是笨蛋的想法。”
“聪明人都知道，只要教廷还在，只要你乔瓦尼还在，这张纸在市场上就会涨。”
“今天我是八十买的。”
“等到明年，教廷宣布这东西可以用来竞拍主教职位的时候，它就能涨到九十。”
“等到后年，教廷宣布这东西可以用来赎买绝罚令的时候，它就能涨到一百二。”
“到时候……”
塔列朗晃了晃酒杯。
“我就把这些纸，卖给那些急着想当主教的暴发户，卖给那些被绝罚吓得尿裤子的小诸侯。”
“我赚的，是那个差价。”
“至于这税能不能抵扣，二十年后教廷还在不在……关我屁事？那时候这纸早就不在我手里了。”
乔瓦尼很开心。
他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解释什么“神圣”，不需要掩饰什么“贪婪”。
大家都在一张桌子上，看着底牌打牌。
“不仅如此，大人。”
乔瓦尼碰了碰他的杯子。
“陛下现在看您，那是越看越顺眼。您是毁家纾难、支持教廷建设的圣徒。”
“以后，教廷有什么好差事，有什么肥缺，陛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这才是最大的利息。”
塔列朗哈哈大笑。
“对！太对了！”
“咱们都在一条船上。这船要是沉了，我的十万金币就打了水漂。所以我得拼了命地维护你，维护这个基金会。”
“哪怕外面有人骂你是骗子，我也得第一个站出来，说你是上帝派来的救星。”
塔列朗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站起身，拍了拍乔瓦尼的肩膀。
“乔瓦尼，你是个天才。”
……
塔列朗走了。
乔瓦尼一个人坐在密室里，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金币，还有那一张张还没发出去的圣恩券。
他拿起一张，对着烛光照了照。
金箔在闪光，圣母在微笑。
多美的艺术品啊。
它是用贪婪做纸，用虚荣做墨，用恐惧做画框。
它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谎言，也是最坚硬的信用。
“艺术。”
乔瓦尼把那张纸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卢卡。”
“在。”
“告诉画师们，加班。”
“再画五千张。”
“另外，通知下去，下个月……涨价。”
“我们要让那些还在犹豫的蠢货知道，上帝的恩典，也是会通货膨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