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城外的圣克莱尔修道院，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平日里，这里只有几个牙都掉光的老修士，守着几亩薄田，种点没人吃的黑豆。
但今天，这里热闹得像个集市。
院子里站满了人。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嘴皮子利索，腿脚勤快，而且都很穷。
他们是全欧洲最底层的巡回布道师。
比起那些坐在大教堂里吃香喝辣的主教，这些人才是教会的毛细血管。
他们背着破布袋，走村串巷，在集市上，在田埂边，给那些不识字的农夫讲地狱的火，讲天堂的蜜，顺便讨口饭吃。
乔瓦尼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帮衣衫褴褛的“上帝推销员”。
他旁边放着一口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刚刚铸好的金币。
那金币，把布道师们的眼睛都照绿了。
“都看见了吗？”乔瓦尼指了指箱子。
“看见了！”
“想拿吗？”
“想！”
“想拿就得换个活法。”
乔瓦尼从卢卡手里接过一张圣恩券，金箔贴面，圣母微笑，晃得人眼晕。
“以前，你们讲道，是为了让人悔改。”
“那没用。”
“人这种东西，记吃不记打。今天悔改了，明天照样偷鸡摸狗。你们讲得嗓子冒烟，也就换两个发霉的面包。”
“从今天起，你们讲道，是为了让人‘恐惧’。”
乔瓦尼走下台阶，来到一个满脸麻子的布道师面前。
“你，叫什么？”
“回大人，我叫多米尼克。里昂人。”
“好，多米尼克。我现在问你，如果我不买这张纸，我会怎么样？”
多米尼克愣了一下，试探着说：“不买……不买就不能抵税？”
“错！”
乔瓦尼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不买，你的家族就会在地狱里烧一万年！”
“不买，当洪水来的时候，别人的家族都在诺亚方舟上吃烤肉，你们全家就在水里喂乌龟！”
“不买，你就是不爱上帝，不爱上帝的人，上帝也不爱他！”
乔瓦尼对着所有人大声说道：
“记住了。”
“你们卖的不是税票。”
“是船票。”
“是当天塌下来的时候，唯一直通天堂的梯子。”
“这张纸，现在卖八十金币。听起来很贵？不，一点都不贵。”
“你们要告诉那些守财奴：你死了，你的金币带不走，你的庄园带不走，你的漂亮老婆也带不走。唯一能带走的，就是这张纸上的名字。”
“有了这个名字，哪怕你是个杀人放火的强盗，圣彼得开门的时候，也得给你三分面子。”
这一番话，说得底下的布道师们一愣一愣的。
他们讲了一辈子道，从来没觉得上帝的恩典还能这么讲。
这哪是讲道啊。
这是在卖命。
“还有。”
乔瓦尼指了指那箱金币。
“每卖出一张，你们拿千分之五的提成。”
“别嫌少。”
“一张就是八十金币。千分之五，那就是四个银币。卖出去十张，你们就能在乡下买头牛。卖出去一百张，你们就能买块地，雇两个佃农，以后也不用再到处跑断腿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炸了锅。
四个银币！
他们平时讲一个月，也未必能讨到四个银币。现在只要卖出一张纸就行？
那个叫多米尼克的麻子，眼里满是如殉道者的光芒。
“大人！”
多米尼克喊道，“给我一百张！我去里昂！那里的丝绸商人最有钱，也最怕死！”
“给我五十张！我去第戎！”
“我去科隆！那边人脑子直，好骗！”
看着这群争先恐后的“销售精英”，乔瓦尼笑了。
他把箱子里的金币抓了一把，撒向人群。
“去吧。”
“让上帝的恩典传遍欧洲。”
……
半个月后。
法兰西，鲁昂大教堂。
今天是主日，教堂里挤满了人。
除了做弥撒的平民，前排还坐着不少穿丝绸衣服的羊毛商人和穿天鹅绒的本地贵族。他们来这儿，一半是为了显摆虔诚，一半是为了社交。
台上的布道师，正是那个麻子多米尼克。
但他现在不叫多米尼克了，他叫“来自圣地的伯尔纳铎修士”。乔瓦尼给他弄了身干净的长袍，还给他挂了个所谓的“宗座特许布道官”的牌子。
多米尼克站在讲坛上，声泪俱下。
“我有罪啊！”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大洪水。黑色的水，漫过了阿尔卑斯山，漫过了巴黎圣母院的塔尖。无数人在水里挣扎，有国王，有主教，也有像你们这样的富人。”
“他们在哭喊，在求救。”
“但是，上帝把脸转过去了。”
底下的听众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
“因为他们吝啬！”
“因为他们在上帝需要砖头修房子的时候，捂紧了自己的钱袋子！”
“上帝说：既然你们在地上不肯为我筑巢，那我在天上也不给你们留座！”
说到这儿，多米尼克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色的盒子。
打开。
那张光芒万丈的“圣恩券”展现在众人面前。
“但是！”
“上帝是慈悲的！”
“祂给了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这是一张契约。不是跟人签的，是跟神签的。”
“教皇陛下说了，凡是持有这张契约的人，就是上帝的‘合伙人’。以后不管发多大的水，不管烧多大的火，这艘船，永远给你们留着位置！”
“而且……”
多米尼克神神秘秘地说：
“这第一批，只有五千张。”
“全欧洲只有五千张！”
“就在昨天，勃艮第公爵一口气买走了一千张。他说要给他的每一个私生子都留一张。”
“现在的名额，不多了。”
“鲁昂城，只分到了五十张。”
轰。
教堂里乱了。
原本还端着架子的贵族们坐不住了。
勃艮第公爵都买了？那可是法兰西的大人物。他都怕死，咱们能不怕？
再说了，只有五十张？
鲁昂城有头有脸的家族少说也有百十来个。这要是没买到，以后聚会的时候，人家拿出来显摆，自己拿什么？拿那几枚只能在地里发霉的金币？
“我要一张！”
一个胖胖的羊毛商第一个跳了起来，挥舞着手里的钱袋，“这是八十金币！现钱！”
“我也要！给我留两张！”
“滚开！我出八十五！我要那个编号吉利的！”
场面失控了。
多米尼克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老爷们，现在为了抢一张纸，挤得帽子都歪了，鞋都掉了。
他心里那个爽啊。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虽然这权力是借来的，是那张纸给的。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今晚他能拿提成，能去最好的酒馆，喝最贵的酒，睡最白的女人。
……
同样的戏码，在欧洲的各个角落上演。
在科隆。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布道师，指着大教堂未完工的尖顶，痛斥巴伐利亚人的懒惰和贪婪。然后拿出圣恩券，说这是赎罪的唯一机会。这里的人实诚，一听说是为了修上帝的房子，还能抵税，纷纷解囊。
在米兰。
布道师换了个说法。他说这东西是阿维尼翁最流行的“理财产品”，明年就能涨价。精明的米兰人一算账，觉得这比放高利贷划算，而且还不用担心下地狱，于是抢得头破血流。
资金，像潮水一样。
从四面八方，汇聚向罗纳河畔。
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地下金库，不得不扩建了三次。
每天晚上，卢卡都要带着几十个会计，通宵达旦地数钱。
……
教皇宫。
克雷芒六世站在露台上，看着隔壁灯火辉煌的阿奇亚尤利银行。
“陛下。”
身后的侍从汇报，“今天又入账了三十万金币。乔瓦尼主教说，这是鲁昂和科隆那边的款子。”
“嗯。”
教皇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还有……”
侍从犹豫了一下，“刚才，有个从巴黎来的信使，送来了一份礼物。说是巴黎的一位公爵夫人，想求个主教的空缺给她的弟弟。”
“哦？她送了什么？”
“她送了……五张圣恩券。”
教皇猛地回过头。
“什么？”
“她说，乔瓦尼主教说过，这东西比金币好使。只要拿出五张券，就能在教廷换个好位置。”
教皇的手，死死抓住了栏杆。
金币，他不缺了。
但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缺了点别的东西。
那个叫乔瓦尼的年轻人，不仅替他解决了债务，替他修了房子，甚至……替他重新定义了“价值”。
现在，外面的人只认那张纸。
只认那个盖着圣殿重建基金会印章的纸。
甚至连买官卖官这种教皇的“独家生意”，现在的硬通货也不再是教皇的脸色，而是乔瓦尼发行的券。
这那是帮忙啊。
这是在挖根。
挖他克雷芒六世权力的根。
“那个布道师……”教皇突然问了一句，“那个在鲁昂讲道的，叫什么？”
“好像叫多米尼克，自称是宗座特许布道官。”
“宗座特许？”
教皇冷笑了一声，“我怎么不记得我特许过这么个人？”
“是……是乔瓦尼主教签发的委任状。上面盖的是基金会的章。”
“好。”
教皇点了点头，语气冰冷。
“好一个基金会。”
“好一个乔瓦尼。”
他看着脚下的阿维尼翁。
他觉得这里，每一个角落，都写满了“阿奇亚尤利”。
那个年轻人，用钱铺路，正在不知不觉中，把这座教皇宫变成他的“分行”。
而他这个教皇，不过是这个分行里，那个负责盖章的吉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