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宫，宴会厅。
这里的奢华程度远超法兰西王宫。
得益于佛罗伦萨工坊日益增长的制造技艺，这座宴会厅已经彻底改头换面。
墙壁上，那些旧挂毯换上了从佛罗伦萨进口的顶级织锦。
这是羊毛行会的最新杰作，工匠们在丝线中混入了捶打得极薄的金箔，绣出的《伊甸园》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连那条诱惑夏娃的蛇，鳞片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长桌之上，摆放着成套的镀金瓷盘。
这是佛罗伦萨行会的匠人为了讨好教皇特意赶制的。
每一个盘子都用珐琅彩绘着繁复的圣经故事，细腻的工艺让这些器皿看起来如蕾丝般轻盈，却又在灯火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财富光芒。
更让人惊叹的是那些酒杯。
它们不再是粗糙的陶杯或沉重的锡杯，而是玻璃制品。
杯脚由佛罗伦萨的珠宝大师镶嵌了红宝石和珍珠，盛入殷红的葡萄酒后，那液体仿佛悬浮在圣光之中，通透而妖冶。
这一屋子的新奇玩意儿，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克雷芒六世坐在宝座上，打量着手上的玻璃杯，觉得这才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言人该有的排场。
而他并不知道，这些让他爱不释手的奢华器物，每一件的利润，最后都流回了乔瓦尼的口袋。
几十位枢机，个个红光满面。
法兰西帮的人在谈论着巴黎的时装，意大利帮的人在谈论着佛罗伦萨的羊毛，唯独没人谈论上帝。
上帝太忙，没空来参加这种饭局。
当乔瓦尼走进大厅的时候，原本嘈杂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大家都在看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而是因为他穿得太……
寒酸了。
黑袍子，腰上系着一根麻绳，脚上是一双旧皮鞋。
他就这么站在一群珠光宝气的枢机中间，像一只误闯了孔雀窝的乌鸦。
但这只乌鸦，没人敢赶。
克雷芒六世坐在主位上，看见乔瓦尼这副打扮，眼睛果然亮了一下。
“哎呀，我的乔瓦尼！”
教皇站起身，张开双臂。
“看看，大家都看看！这就是咱们教廷的功臣！手里管着几百万金币，自己却过着圣徒一样的生活。这叫什么？这就叫‘神贫’！”
教皇这一嗓子，把定调定得高高的。
底下的枢机们赶紧跟着鼓掌，嘴里说着“楷模”、“圣人”，心里却在骂：装什么装，谁不知道那银行里全是你的私账。
乔瓦尼走上前，单膝跪地，亲吻了教皇的权戒。
“陛下，钱是上帝的，我只是个看门的。看门的人要是穿得太好，那是对主人的不敬。”
“好！说得好！”
克雷芒六世笑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来，坐我旁边。”
晚宴开始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家都在歌功颂德，说着这次圣恩券的发行是多么的英明神武。
乔瓦尼没怎么吃，只喝了点白水。
他在等。
等教皇兑现承诺。
按照之前的约定，只要财务危机解决，教皇就要下旨，晋升他为枢机主教，并且颁布敕令，确立阿奇亚尤利银行为教廷唯一的官方金融机构。
这不仅仅是个名分，这是把银行永久化的法律护盾。
只要有了这顶红帽子，就算是以后换了教皇，也没人能轻易动他。
终于，甜点上来了。
克雷芒六世心情很好，红光满面地举起杯子。
“诸位。”
“今天咱们能坐在这里，不用担心威尼斯人来堵门，不用担心还没修好的宫殿烂尾，这都要感谢上帝的恩典，也要感谢圣殿重建基金会的努力。”
乔瓦尼放下水杯，坐直了身子。
该宣布了。
教皇顿了顿，目光扫过乔瓦尼，又扫过埃塔诺，最后落在塔列朗身上。
“所以，我决定……”
全场安静。
“授予乔瓦尼主教‘宗座财务总监’的荣誉称号，并赐予这枚象征着信任的金钥匙。”
教皇从侍从手里拿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把镶钻的金钥匙。
掌声雷动。
乔瓦尼的脸上挂着笑，但心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荣誉称号？
金钥匙？
这算什么？
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枢机呢？
独家代理敕令呢？
乔瓦尼没有去接那个托盘，而是依旧保持着那副谦卑的姿态，看着教皇。
“陛下，您的赏赐太重了。但这把钥匙，能打开枢机院的大门吗？”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讨债呢。
克雷芒六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慈父般的表情。
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乔瓦尼啊，我知道你的心意。”
“我也想把那顶红帽子给你戴上。你是个人才，你配得上。”
“但是……”
教皇指了指旁边的塔列朗。
“你看看，塔列朗枢机昨天还在跟我哭诉，说现在的枢机团里，意大利人太多了，要是再加一个你，恐怕法兰西王室那边会有意见。”
塔列朗正在嚼肉，听到这话，差点噎着。
他什么时候哭诉了？
乔瓦尼心里冷笑，又问道：
“那……代理敕令呢？”
乔瓦尼又问。
“那个嘛……”
教皇像是很为难的样子。
“我想了想，教会的资金如果完全交给一家银行打理，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可是全欧洲的损失。”
“所以，我建议，在圣殿重建基金会上面，设一个‘监管委员会’。”
“由枢机团派出三位代表，定期审查账目。”
“毕竟咱们是替上帝管钱，多几双眼睛看着，总是好的。你说呢，乔瓦尼？”
教皇笑眯眯地看着乔瓦尼。
这一刻，图穷匕见。
不仅不想给权，还想把手伸进钱袋子里。
所谓的监管委员会，不就是想来分权的吗？
不就是想把阿奇亚尤利银行变成他们的提款机吗？
这哪里是加冕。
这是卸磨杀驴。
这是觉得危机过了，债还了，钱有了，乔瓦尼这个“管家”的权力太大了，该敲打敲打了。
塔列朗似笑非笑地看着乔瓦尼。
他没说话。
这种时候，帮谁都不合适。
他在看乔瓦尼怎么接这招。
接不好就是跟教皇彻底撕破脸。
大厅里静得可怕。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乔瓦尼身上。
只见乔瓦尼慢慢站了起来，拿起了那把金钥匙。
捏得很紧。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飙，以为他要当场把账本甩在教皇脸上，告诉他们要是没有老子，你们这帮人现在还在当裤子。
但乔瓦尼没有。
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还要谦卑，比刚才还要圣洁。
“陛下圣明。”
乔瓦尼深深鞠了一躬。
“我也觉得，我太年轻了。肩膀太嫩，扛不住那么重的红帽子。至于监管委员会，那是好事。有人帮我分担这万斤重担，我求之不得。”
“上帝教导我们要忍耐，要顺服。”
“既然陛下觉得时机未到，那我就回银行去，继续给上帝数钱。”
“只要陛下开心，只要教会兴旺，乔瓦尼受点委屈，算什么？”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甚至还带着一丝委曲求全的悲壮。
克雷芒六世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这小子年轻气盛，会当场炸刺。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识趣，这么听话。
看来，也就是个会赚钱的软柿子嘛。
只要给点甜头，给点荣誉，还是能控制住的。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教皇高兴地拍着乔瓦尼的肩膀，“你放心，上帝都记着呢。等过了这阵风头，该是你的，一样都少不了。”
“来，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宴会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大家又开始推杯换盏。
只有塔列朗，看着乔瓦尼那平静得像深渊一样的眼睛，心里打了个突。
咬人的狗不叫。
这小子现在的顺从，恐怕是为了将来那更狠地一击。
……
深夜。
宴会散了。
乔瓦尼拒绝了教皇送他出宫的好意，一个人走出了教皇宫。
外面的风有点大，那一身黑袍猎猎作响。
他走过那还在施工的广场，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石料，看着那刚刚运到的青金石。
那是用他发的券买来的。
那是用他的智慧换来的。
现在，这帮人却想把他踢开，自己坐享其成。
“主。”
莉莉丝迎了上来。
她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披在乔瓦尼身上。
“他们没给？”莉莉丝问。
她不懂政治，但她懂乔瓦尼的表情。
“没给。”
乔瓦尼紧了紧披风，“不仅没给，还想抢。”
“那我去杀了那个肥猪。”
“只要您点头，今晚我就把他的头割下来，挂在圣母像上。”
“不。”
乔瓦尼摇了摇头。
他抬头看着教皇宫那扇依然亮着灯的窗户。
克雷芒六世还在那里庆祝，还在那里做着千秋万代的美梦。
“杀人是最下等的手段。”
“尤其是杀教皇。杀了这个，还有下一个。只要那个位置还在，坐在上面的人就会变得贪婪。”
“莉莉丝，你知道对付一个赖账的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莉莉丝摇头。
“是让他觉得，离了你，他连呼吸都是错的。”
“是让他看着金山银山，却一个子儿都花不出去。”
乔瓦尼转身，朝着银行的方向走去。
“既然他不肯履行契约。”
“既然他觉得上帝的钱袋子可以随便换人管。”
“那我就让他看看。”
“当管家罢工的时候，上帝会不会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