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回到了拉布鲁里大街的宅邸。
门房老头儿看见主人回来了,赶紧提着灯笼迎上来,想问问晚宴上的排场,想问问那顶红帽子是不是已经戴在了大人的头上。
但他看见乔瓦尼那阴沉的脸,半个字也没敢吐出来。
“叫卢卡来。”
乔瓦尼一边解下披风,一边往书房走。
“还有,把那几个从佛罗伦萨来的老会计都叫起来。别睡了。”
“是。”
老头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书房里没点灯。
乔瓦尼站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罗纳河的水声,摸了摸口袋里那把金钥匙。
这是教皇刚才赏给他的。
是耻辱。
也是宣战书。
“克雷芒啊克雷芒。”乔瓦尼把玩着那把钥匙,“你以为我是谁?”
门开了。
卢卡带着四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抱着厚厚的账本,一个个睡眼惺忪,不知道这大半夜的,老板发什么疯。
灯点上了。
乔瓦尼把那把金钥匙往桌上一扔。
“当啷”一声。
四个老会计吓了一跳,睡意全无。
“都坐。”
乔瓦尼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一排椅子。
“今晚咱们不睡觉了。咱们来干点有意义的事。”
领头的老会计托福罗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是要核对圣恩券的发行量吗?那个咱们白天不是对过了吗?”
“不。”
乔瓦尼摇了摇头。
“咱们来对一对教皇陛下的账。”
“托福罗,你告诉我,教皇宫现在的日常开支,走的是哪个账户?”
托福罗翻开账本,手指头沾了点唾沫,飞快地翻着。
“回大人,走的是基金会的‘特别划拨账户a’。按照您之前的指示,这个账户每天会自动向宗座财务院划拨两千金弗罗林,用于支付宫廷采买、仆人薪水,还有工程款。”
“两千。”
乔瓦尼敲了敲桌子,“挺多啊。”
“是不老少。光是买香料,一天就得花去三百。”
“那这个账户里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是从咱们卖圣恩券的收入里截留出来的。简单说,就是咱们替教皇收了钱,然后每天给他发零花钱。”
“好。”
“从现在起。”
“把这个账户停了。”
托福罗手里的鹅毛笔掉在了地上。
“停……停了?”
“对。暂停一切划拨。”
“可是大人!”托福罗吓得脸都白了,“那是教皇的钱袋子啊!那里面要是没钱了,明天教皇宫的厨房连只鸡都买不起!那些瑞士卫队要是发不出军饷,是会闹事的!”
“闹事?”
乔瓦尼站起身,走到托福罗面前。
“托福罗,你也是老会计了。我问你,如果一个商号要进行重大资产重组,要引入新的监管机制,那旧的账目是不是得先封存审计?”
托福罗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这倒是规矩。不清算旧账,没法开新账。”
“这不就结了。”
乔瓦尼一脸的无辜。
“今晚,教皇陛下亲口告诉我,他不放心咱们一家管账,要设立一个由三位红衣主教组成的‘监管委员会’来查咱们的账。”
“既然陛下要查,那咱们就得配合啊。”
“为了防止在监管委员会进驻期间出现账目混乱,为了对上帝负责,为了对陛下负责……”
乔瓦尼顿了顿。
“我决定,自即刻起,对基金会所有涉及教廷支出的账户进行‘合规性冻结’。”
“所有的钱,只进不出。”
“什么时候解冻?”托福罗问。
乔瓦尼拿起那把金钥匙,抛向空中,接住。
“等监管委员会成立了,等那三位尊贵的枢机主教把咱们过去的每一笔账都审完了,都签字画押了,咱们再解冻。”
“至于这中间需要多长时间……”
乔瓦尼耸了耸肩。
“那得看那三位大人的办事效率了。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毕竟,上帝的账,哪怕错了一个铜板也是罪过,得慢慢查,细细查。”
卢卡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
太狠了。
这哪里是配合监管?这是借力打力,这是拿着教皇递过来的刀子,反手捅进了教皇的肚子里。
教皇不是想分权吗?不是想设委员会来恶心人吗?
行。
那我就拿这个委员会当借口,直接给你断供。
你要查账?好啊,查账期间资金冻结,这是行规,这是为了避嫌。你要是急着用钱,那你别查啊?
“可是大人……”
托福罗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要是教皇问起来,咱们怎么说?这毕竟是……断粮啊。”
“怎么说?”
乔瓦尼坐回椅子上,提起笔,在一张羊皮纸上飞快地写着:
鉴于宗座对基金会财务安全的深切关怀,及即将实施的监管委员会制度,卑职诚惶诚恐,深感责任重大。
为确保移交审计期间资金绝对安全,避免任何可能出现的财务风险,即日起启动‘静默审计程序’。
在此期间,所有支付暂停。
请转告陛下,这是为了上帝的荣耀,为了账目的纯洁。
卑职正在日夜加班,配合未来的监管。哪怕累死在算盘上,也绝不让陛下失望。
乔瓦尼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扔,说道:
“卢卡,这是给宗座财务员吉约姆主教的通知函。”
“明天一早,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