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约姆怀里揣着那个金杯，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沉过。
这金杯是法王腓力送给教廷的，纯金打造，杯口镶着一圈红宝石。
这是圣物，更是面子。
平日里这东西只有教皇招待最尊贵的客人才舍得拿出来晃一眼。
可现在，吉约姆得抱着它去换面包钱。
早晨的阿维尼翁，雾气还没散干净。
罗纳河的水气湿冷湿冷的，顺着吉约姆的脖子直往里钻。
他没敢坐教皇宫那辆挂着十字架徽章的马车，换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袍子，低着头，从教皇宫后门溜了出来。
但不知怎么回事，后门那边已经挤了不少人。
送柴火的农夫，卖鲜鱼的贩子，还有几个手里拿着账单、脸色比锅底还黑的裁缝。
“吉约姆大人！您可算出来了！”一个胖胖的鱼贩子眼尖，一伸手就拽住了吉约姆的袖子，“我那五十条大黄鱼昨天就送进厨房了，厨师长说钱在您这儿。您看，我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米下锅呢。”
吉约姆脸一沉，想甩开他：“慌什么？教皇陛下还能差你那几个鱼钱？滚开，我有急事。”
“有急事也得先给钱啊！”鱼贩子不撒手，“我听说威尼斯人都跑了，阿奇亚尤利银行也不给兑现了，您要是今天不给钱，明天的鱼可就没影儿了。”
吉约姆心里咯噔一下，这消息传得怎么这么快。
他从兜里摸出几个铜子儿，胡乱撒在地上，趁着那帮人低头抢钱的空当，撒丫子往外跑。
他要去的第一站，是拉布鲁里大街南头的一家当铺。
这是阿维尼翁名头最大的一家，掌柜的叫利维，是个老资格的犹太人。
吉约姆觉得，犹太人只认钱不认人，这金杯成色这么好，利维肯定舍得掏金弗罗林。
到了当铺门口，吉约姆先左右看了看，确定没熟人，才一头扎了进去。
柜台后面，利维正戴着眼镜，拨拉算盘。
“哟，这不是财务院的吉约姆大人吗？”利维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这大早上的，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吉约姆没废话，他把怀里的金杯往柜台上一搁。
“当了。”
利维先看了看吉约姆那张窘迫的脸，又看了看那金杯上闪闪发光的红宝石，说道：
“今年的‘什一税’不是才收上去吗？怎么要当东西？”
吉约姆怒道：“少废话，看看这杯子。”
吉约姆有苦说不出。
税是才收，但因为教廷没有建立自己的征税系统，巴尔迪、佩鲁齐倒闭后，本来想扶植阿奇亚尤利银行后，用的阿奇亚尤利的网络。
可是现在乔瓦尼和陛下又不对付。
各地教会看教皇快破产了，又还截留了税收…
利维缩了缩脖子，把金杯往自己跟前挪了挪，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半天，最后还用指甲盖在杯底轻轻弹了一下。
“好东西。”
“腓力国王的御用之物，圣路易的加持，这杯子要是放在平时，少说也值一千金弗罗林。要是遇到个疯了的收藏家，两千也有人肯出。”
吉约姆心里一松：“那就少废话，给我八百。现钱，我现在就要带走。”
利维叹了口气，把金杯推了回去。
“不收。”
吉约姆愣了：“你说什么？你不收？这可是金子！货真价实的金子！这一圈红宝石，随便抠下来一颗就够你吃一年的！”
“金子是好金子，宝石也是好宝石。”利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但这上面的鸢尾花太刺眼了。吉约姆大人，您这不是在难为我吗？我利维在阿维尼翁做了半辈子生意，讲究的就是个平安。”
“这杯子是谁的，全城的人都知道。我今天要是收了，明天审判所的人就得来问我，说我私藏圣物。到时候我这店没了是小事，我这把老骨头恐怕得去火刑架上烤一烤。”
“这是教皇陛下的旨意！”吉约姆吼道。
利维摇了摇头，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继续拨拉算盘，“您还是请回吧。这圣物太重，我这小店承托不起。”
吉约姆站在那儿，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得出来，利维不是怕，利维是在躲。这背后的意思很明白：现在的教皇宫，在这些商人眼里，已经是不祥之地了。
他抱起金杯，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店门。
外面的太阳升得高了些，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吉约姆接连跑了三家当铺。
一家说最近资金周转不开，一家说家里遭了贼不敢收贵重物品，还有一家最绝，直接把门关了，说是掌柜的病了，不见客。
吉约姆明白了。
乔瓦尼那小子的手，长着呢。这满大街的当铺，不管掌柜的姓什么，最后都得看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脸色。
但他不能回去。
回去了，卫兵没军饷会哗变，教皇没晚饭会发疯。
他一咬牙，拐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子。
巷子里有一个破旧的招牌，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钱袋，连个名字都没有。这是那种专门给穷人和赌徒换点烂钱的黑店。
柜台后面坐着个独眼龙，正拿着根牙签剔牙。
“干什么的？”独眼龙斜着眼看他。
吉约姆把金杯拿出来，这回他连盖在上面的布都没掀全：“换钱。快点。”
独眼龙站起来，用那只独眼盯着金杯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吉约姆身上那件灰袍子。
“哪儿偷的？”
“少废话！这是家传的宝贝！”吉约姆喊道，“给我五百金币，我现在就走。”
“五百？”独眼龙嘿嘿笑了两声，“老头儿，你是不是还没睡醒？这玩意儿虽然是金的，但这种形制，除了当废金卖，没人敢要。你要是拿它出去吃饭，人家一报官，你这脑袋就得挂在城门楼上。”
“那你说多少？”
独眼龙伸出两个手指头。
“二十个金弗罗林。”
吉约姆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二十个？你疯了？这上面的宝石都不止这个数！”
独眼龙冷冷地说，“二十个。要就要，不要就赶紧抱着你的‘家传宝贝’滚蛋。我也怕这玩意儿招鬼。”
吉约姆的手都在发抖。
二十个金弗罗林。
在教皇宫里，这还不够开几瓶好酒。
但此刻，这二十个金币，就是教皇陛下的尊严，是瑞士卫队的安定，是教皇宫这一整天的喘息。
“给钱。”吉约姆闭上眼。
独眼龙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破口袋，叮叮当当地数了二十个金币，扔在柜台上。
吉约姆像抢一样把金币抓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没看见，在他走后，独眼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对着后堂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卢卡大人，成了。”
卢卡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看着那个摆在油腻腻柜台上的法王金杯，笑了。
“做得好。这杯子收好了，别弄脏了。”
卢卡摸了摸金杯上的红宝石。
“回头洗干净了，咱们再给教皇陛下送回去。”
……
吉约姆回到教皇宫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没有直接去见教皇，而是先去了厨房。
“钱呢？”厨师长拎着把菜刀，急吼吼地问，“那帮送菜的已经在门口骂了一上午了，要是再不给钱，晚上的烤鹌鹑连根毛都没有！”
吉约姆从兜里摸出五个金币，沉甸甸地拍在案板上。
“就这些。省着点花。”
厨师长看着那五个金币，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五个？大人，您跟我开玩笑呢？光是买那几瓶香料，都不止这个数！陛下可是要吃红花配方的！”
“有得吃就不错了！”吉约姆吼道，“剩下的给门口那些送柴火的发了，让他们赶紧滚！剩下的……剩下的我去给卫队送去。”
吉约姆带着剩下的十五个金币，去了卫队营房。
瑞士卫队的队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叫马里奥。他正坐在门口擦剑，脚边围着十几个士兵，一个个脸色阴沉。
“马里奥队长。”吉约姆陪着笑，“军饷……拿来了。”
马里奥站起来，接过那个干瘪的小口袋，往手心里一倒。
十五个金弗罗林。
十五个金币，发给三百个卫兵。
马里奥看着手心里的那点金子，又抬头看了看吉约姆。
“吉约姆大人，我这帮兄弟，平均一个人分一个银币都不到。”
“这是……这是预支。”吉约姆擦着汗，“过两天，过两天大笔的钱就到了。乔瓦尼主教那边正在走程序，你们也知道，审计嘛，总得有个过程。”
马里奥冷笑一声，把金币往口袋里一塞。
“行。这钱我收下了，给兄弟们买点最烂的麦酒吧。”
马里奥把长剑插回鞘里。
“但请转告陛下。肚子饿了的狮子是不看门的。要是明天早晨还是这点碎钱，这教皇宫的门，您还是自己来守吧。”
吉约姆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教皇的寝宫走去。
他觉得这短短的路，像是走过了一个炼狱。
教皇克雷芒六世正坐在窗前。
他没穿那身繁复的教皇袍，只披了一件白色的睡衣，脸也塌了不少，昨晚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早就没了。
“回来了？”教皇没回头。
“回来了。”
“换了多少？”
吉约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二十个。二十个金弗罗林。”
“二十个？”
教皇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法王送给教廷的圣物，是法兰西王室的脸面，结果在外面，在那些卑贱的商贩手里，只值二十个金币。
甚至连他早餐的鹌鹑都买不起。
“谁收的？”教皇问。
“一个……一个开黑店的独眼龙。”
“利维没收？”
“利维说……他怕圣物太重。”
教皇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浑身发颤，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一个圣物太重。”
他转过头，看着吉约姆。
“乔瓦尼呢？他在干什么？”
“他在银行。”吉约姆低着头，“听说，他正带着那四个老会计，日夜不停地在做账。他说，为了让委员会能够顺利审计，他得先把过去每一笔开支都重新标注清楚。”
教皇闭上眼。
“吉约姆。”
“在。”
“我饿了。”教皇轻声说，“去问问，我的烤鹌鹑好了没有？”
“厨师长说……今天没买到红花，也没买到最上等的鹌鹑。只有……只有几个粗面包和一盆煮得稀烂的豆子。”
“拿来吧。”
“豆子也行。只要能吃饱，豆子也是上帝的恩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