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塔诺枢机主教站在了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大门口。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抱着算盘的教廷老会计，有阴沉着脸、腰里别着刑具的裁判所审讯官，还有一队全副武装的瑞士卫兵。
这阵仗，不像是来查账的，倒像是来抄家的。
埃塔诺板着脸。
作为意大利帮的领袖，作为那个一直嚷嚷着要回归清贫、要把教廷搬回罗马的“卫道士”，他在外人眼里，是乔瓦尼最大的死对头。
毕竟，一个是靠奢靡发家的宠臣，一个是靠苦修立威的硬骨头。
但这世上的事，妙就妙在“外人眼里”。
银行的大门开了。
乔瓦尼站在台阶上，笑得很灿烂，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亲兄弟。
“埃塔诺大人，您来得真快。”
“少来这套。”
埃塔诺一挥手，连台阶都没上，就在下面喊道：
“乔瓦尼主教，教皇陛下有令，鉴于基金会账目复杂，特命监管委员会即刻进驻。我们要查封所有的账本，核对每一笔资金的流向。”
“这可是为了上帝的公义。”
“那是自然。”乔瓦尼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所有的账本都在二楼。”
埃塔诺冷哼一声，带着人冲了进去。
这份急切，这份凶狠，让街对面正在看热闹的几个热那亚商人都缩了缩脖子。
“看来这次教皇是动真格的了。”
“是啊，埃塔诺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落在他手里，阿奇亚尤利家族这次怕是要脱层皮。”
……
二楼。账房。
屋子中间，堆着山一样的账本。
真的就是一座山。
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只有中间留出了一条羊肠小道。
“都在这儿了。”
乔瓦尼指了指那座纸山。
“这是基金会成立以来，所有的流水、契约、汇票底单，还有各地分行的日报表。一共是一万三千六百二十四册。”
教廷的那几个老会计，还没开始干活，腿肚子就已经转筋了。
一万多册？
这要是用算盘珠子拨拉一遍，手都要磨没了。
“查！”
埃塔诺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大声喝道，“别怕多！越多说明猫腻越多！给我分头查！一组查收入，一组查支出！哪怕是一个铜板的差额，也要给我揪出来！”
老会计们叹了口气，认命地扑向了那座纸山。
然而。
一刻钟后。
第一个老会计抬起头，眼里全是蚊香圈。
“大……大人……”
“怎么了？查出问题了？”埃塔诺问。
“不……不是问题。是……是看不懂。”
老会计举着一本账册。
“这上面画的都是什么啊？左边一栏写着‘借’，右边一栏写着‘贷’。可这借不是借钱，贷也不是放贷。明明是收进来的金币，他记在‘借方’；明明是付出去的工程款，他又记在‘贷方’。”
“这也就算了。”
“这儿还有个叫‘坏账准备金’的东西。明明钱还在库里，他却在账上先把这笔钱给扣了，说是为了‘应对未来可能的风险’。”
“还有这个！‘长期摊销’！把买石头的钱分摊到未来五十年？这是什么记法？难道买石头的钱不是一次付清的吗？”
老会计崩溃了。
他算了一辈子流水账。收入就是收入，支出就是支出，剩多少就是多少。简单明了，童叟无欺。
可乔瓦尼这账本，简直就是天书。
这不是记账，这是在变魔术。
乔瓦尼站在角落里冷笑。
复式记账法。
这是这帮还在用单式记账法的中世纪教会老古董连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在单式记账法里，钱是死的。
但在复式记账法里，钱是活的。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这三个球在乔瓦尼的手里来回抛接，能把死人绕活，也能把活人绕死。
“托福罗。”乔瓦尼叫了一声。
早已等在一旁的阿奇亚尤利家族老会计托福罗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表格。
“各位同仁。”
“这是最新的‘神学记账法’。”
“所谓‘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这体现的是上帝的公平原则。左边是上帝赐予我们的资产，右边是我们对上帝的负债。这二者必须平衡，否则就是对神的不敬。”
“至于那个坏账准备金……”
托福罗叹了口气，一脸悲悯。
“那是我们对人性本恶的一种预判。虽然钱还在，但因为人心坏了，所以我们要提前把这笔损失记在心头，以此来警醒世人。”
“不懂？不懂没关系。”
托福罗把一本厚厚的《记账原理说明书》拍在那个老会计面前。
“先学。学通了再查。”
老会计看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说明书，当场就哭了。
埃塔诺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乔瓦尼在耍猴。
但他还得配合。
“哭什么哭！”埃塔诺一拍桌子，“学！给我现学！我就不信了，咱们教廷的人连个账本都看不懂？今天看不懂就不许吃饭！都不许吃饭！”
于是，原本杀气腾腾的审计现场，变成了一个诡异的学习班。
十几个老会计，一边抹眼泪，一边啃着那些晦涩难懂的术语。
而乔瓦尼和托福罗，则像两个耐心的导师，时不时在旁边“指点”一下，把原本就糊涂的概念讲得更加云山雾罩。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从早上查到了晚上。
除了学会了几个新词儿，这帮人连第一天的账都没平。
……
教皇宫。寝宫。
克雷芒六世已经在屋子里转了三百圈了。
天黑了。
肚子又饿了。
那个金杯换来的二十个金币，发了军饷，买了柴火，剩下的也就够买几个黑面包。
厨师长送来了一盘烤洋葱和几块干酪。
教皇看着那盘洋葱，觉得自己像个在荒野里流浪的苦修士。
“还没消息吗？”教皇问。
吉约姆站在门口，也是一脸的菜色。
“还没。刚才那边的卫兵回来报信，说埃塔诺大人发了火，把那帮会计骂得狗血淋头，说是不查清楚谁也不许出来。”
“好！”
教皇咬了一口洋葱，辣得流眼泪，但心里痛快。
“这就对了！埃塔诺是条好狗！咬住了就不撒嘴！只要他这么查下去，乔瓦尼肯定会露馅！”
“陛下……”吉约姆犹豫了一下，“可是咱们这儿……明天早晨吃什么？”
教皇手里的洋葱掉在盘子里。
是啊。
明天吃什么？
查账是长期的事，可肚子饿是每顿的事。
乔瓦尼这招“静默程序”，就是一根绞索，慢慢地勒紧，不让你死，但也绝不让你活得舒服。
“再去当！”
教皇红着眼，“把那个……把圣彼得的那个银烛台拿去！这次找个远点的当铺！别去那个独眼龙那儿！”
……
深夜。
阿奇亚尤利银行。
老会计们已经累瘫在账本堆里了。
埃塔诺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
他走到乔瓦尼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差不多了吧？再演下去，那帮老头子要猝死了。”
乔瓦尼笑了笑，给埃塔诺倒了一杯热酒。
“辛苦大人了。”
“报告怎么写？”埃塔诺问。
“实话实说。”
乔瓦尼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件，递给埃塔诺。
“就说账目体系过于先进，蕴含着深奥的神学哲理，目前的审计团队资质不够，需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培训。”
“还有，鉴于目前‘借贷不平’的神学困境，建议维持冻结状态，直到上帝指引我们找到那个丢失的铜板。”
埃塔诺接过那份文件，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要把教皇活活饿死？”
“不。”
乔瓦尼摇了摇头。
“饿死教皇对我没好处。我只是想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拥有金币的人不一定是主人。”
乔瓦尼指了指那堆账本。
“拥有解释权的人，才是。”
……
第二天一早。
埃塔诺带着那帮两眼发黑、走路打晃的会计回到了教皇宫。
教皇克雷芒六世正坐在床上，期待地看着他们。
“怎么样？查到了吗？贪了多少？”
埃塔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那份厚厚的报告举过头顶。
“陛下……臣等无能！”
“怎么？”教皇心里一凉。
“乔瓦尼的账……太深奥了！”埃塔诺痛心疾首，“那是运用了毕达哥拉斯的数字哲学和托马斯·阿奎那的逻辑学构建出来的‘神圣账本’！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符合天体运行的规律！”
“我们……我们在那座数字迷宫里迷路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教皇把报告抢过来，翻开一看。
全是图表。全是曲线。全是那些诸如“资产证券化率”、“流动性覆盖指标”之类的鬼画符。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连在一起，就像是在看天书。
“这就是你们查了一天的结果？”
“陛下，这说明乔瓦尼并没有做假账。”
埃塔诺抬起头，一脸的正直。
“恰恰相反，这说明他的账做得太真了，真到了只有上帝能看懂的地步。”
“为了对教会负责，臣建议……”
“建议个屁！”
教皇把报告狠狠摔在地上。
他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能不能看懂的问题。
这是乔瓦尼在告诉他：你想玩规则？行，我定一条你连门都摸不到的规则，陪你玩。
在这套规则里，你是教皇也没用。
你是文盲。
“滚！”
教皇吼道，“都给我滚出去！”
埃塔诺带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寝宫里只剩下教皇和吉约姆。
还有那一地看不懂的图表。
肚子又叫了。
教皇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阿维尼翁很美。
“吉约姆！别去当烛台了。”
“那……吃什么？”
教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去…召集所有枢机主教，开会。”
“今天我要是不把那个佛罗伦萨小杂种给办了，我就不姓罗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