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宫，枢机主教议事厅。
枢机主教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往日里，开会前总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腔拿调地争论神学，有人交换着彼此家族的生意经。
今天，没人说话。
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大家都在等。等那个坐在最高处的男人发疯。
门开了。
克雷芒六世走了进来。
他只披了一件白色内袍，外面罩着一件猩红的披风。
头发有点乱，眼窝是黑的，胡子茬也没刮干净。
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此刻看上去像一块被踩了三脚的黑面包。
他走到宝座前，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椅子的扶手，喘着粗气，目光扫过下面每一张脸。
“都听说了吗？”
他猛地一拍扶手。
“一个佛罗伦萨来的小杂种！现在，把我们所有人都踩在了脚下！”
“昨天！就在昨天晚上！”
“我，你们的教皇，天主在人间的代理人，圣彼得的继任者！我的晚饭是一盘烤洋葱！”
他从袍子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报告，是埃塔诺早上呈上来的那份。
“这是什么？这是账本吗？不！这是魔鬼的咒语！是用数字和图表写成的迷魂汤！”
他把那份报告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他说这是‘神圣账本’！他说这叫‘有借必有贷’！我告诉你们这是什么！”
教和皇指着地上的纸。
“这是盗窃！是对上帝最无耻的亵渎！他把信徒的奉献，变成了他自己的数字游戏！他把教会的财产，锁进了他那个该下地狱的银行！”
“他让我们，让整个教廷，变成了他养的狗！每天等着他从指头缝里漏出点面包渣！”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你们不说话了？”
克雷芒六世看着下面那些低着头的红帽子。
“你们的舌头被金币烫坏了吗？塔列朗！你来说！你告诉我，一个商人，什么时候可以把手伸进教皇的碗里抢饭吃了？”
塔列朗枢机慢慢站了起来。
他那张涂了脂粉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陛下息怒。乔瓦尼主教的行为，确实……有失体统。或许，我们可以找他谈谈，让他明白教会的规矩。”
“谈谈？”
克雷芒六世笑了。
“我派吉约姆去当圣物换钱！一个圣杯，只换回来二十个金币！这笔账，你也想找他谈谈吗？你信不信，你前脚走出这个门，后脚他就敢把咱们这座教皇宫也挂牌卖了！”
“他不是在跟我们谈。他是在抽我们的筋，喝我们的血！”
教皇的目光转向另一边。
“埃塔诺！你不是一直说要回归清贫吗？你不是一直看不惯教廷的奢华吗？现在好了，乔瓦尼帮我们实现了！我们现在穷得连瑞士卫队的军饷都发不出来了！你满意了吗？你这个罗马来的‘卫道士’！”
埃塔诺站了起来。
“陛下，我早就说过，把教会的钱袋子交给商人，无异于把羊群交给豺狼。现在，豺狼露出了牙齿。我们应该做的，是拿起牧羊人的棍子，而不是在这里抱怨羊毛被叼走了多少。”
“棍子？”
克雷芒六世死死盯着埃塔诺。
“我的棍子在哪儿？我的棍子就是你们！可你们看看自己！一个个不是被他用金币堵住了嘴，就是被他那些金券拴住了全家老小的性命！”
“你们的家族，你们的侄子，你们的私生子，谁没买他那些能通往天堂的船票？现在，我就是想把这艘船凿沉了，你们谁敢跟我一起跳水？”
这话说得太白了。
直接撕掉了所有人的脸皮。
好几个法国帮的枢机主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家族确实把未来都押在了乔瓦尼发行的那些各种各样的金券上，那些东西要是作废，他们就得从贵族变成乞丐。
大厅里的气氛，从沉重变成了恐惧。
克雷芒六世看着这一张张变了颜色的脸，心凉到了底。
他知道，靠这些人，是斗不过乔瓦尼的。
因为乔瓦尼给的是“利”，而他这个教皇，现在只能给“名”。
在这座被金钱浸透了的城市里，“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痛苦的决定。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但这种平静，比刚才的咆哮还要吓人。
“既然，道理讲不通了。”
“既然，金币比圣经更有说服力。”
“那我们就用上帝赋予我的最后权力，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举起右手，那枚象征着教皇权柄的渔夫权戒，闪过一道冷光。
“我宣布，乔瓦尼·阿奇亚尤利，因其窃取教会财产、亵渎神圣、玩弄阴谋、对抗宗座的种种罪行……”
“我将对他施以——”
“绝罚！”
绝罚就是逐出教会。
这不是降职，不是监禁，这是灵性上的死刑。
一个被绝罚的人，将被剥夺所有神职，他的财产将被教会没收，他的灵魂将被打上永堕地狱的烙印。
他不能领圣餐，不能忏悔，死后不能葬在圣地。
在信徒眼里，他就是个活着的瘟疫，人人得而诛之。
这是教皇最强大的武器，也是最危险的武器。
因为一旦发出，就没有回头路。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克雷芒六世，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
他们知道，教皇是认真的。
他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要拉着乔瓦尼一起跳下去。
就在这时，埃塔诺·奥尔西尼，这个意大利帮的领袖，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恳请您审慎思量。”
“绝罚，乃是天主降下的雷霆。此雷一落，无人可免。”
“乔瓦尼罪孽深重，理应受罚。但他是谁？他是圣殿重建基金会的会长，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主人，是如今教会唯一的债主，也是全法兰西最有钱的人。”
“您绝罚了他，那圣恩券怎么办？它会瞬间变成废纸。全欧洲的贵族和商人都会因此破产。他们不会怨恨乔瓦尼，他们只会怨恨一个让他们血本无归的教廷。”
“陛下，您这是在绝罚一个人，还是在绝罚整个欧洲的钱袋子？”
埃塔诺这番话，听上去是在为大局着想，句句在理。但每个字，都是在给教皇本就流血的伤口上撒盐。
他是在提醒克雷芒六世：你已经没资格用这招了。你的雷霆，现在劈下来，只会把自己脚下的地基给劈塌了。
“够了！”
克雷芒六世吼道，“我是在扞卫信仰！不是在看护账本！当教会的根基都快被蛀空的时候，你们还在关心那几张纸？”
他看着那群沉默的法国枢机。
“你们呢？你们也觉得，你们家族的金库，比上帝的尊严更重要吗？”
没人敢回答。
一个年轻的法国枢机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年长的同僚用眼神制止了。
克雷芒六世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明白了。
这是示威。
是一场以沉默为武器的示威。
这满屋子的红衣主教，他的肱股之臣，他的权力根基，在乔瓦尼和他之间，已经悄悄地站了队。
他们没有选择他。
他们选择了那个能让他们继续吃香喝辣的佛罗伦萨人。
被背叛的孤独感，瞬间淹没了克雷芒六世。
他觉得自己不是教皇，而是一个被架空了的傀儡，一个被供在神龛里、除了名号一无所有的泥塑。
不。
不能这样。
如果今天在这里退缩了，那他以后就真的只是个盖章的摆设了。
他必须赌一把。
赌他身上这件袍子，赌圣彼得传下来的名号，在这些人心里，还剩下最后一点分量。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狠戾。
“我意已决。”
“吉约姆！传我的谕令！起草文书！我要让全欧罗巴都知道，背叛上帝的下场！”
完了。
这是所有枢机心里冒出来的同一个念头。
疯了。
这个被羞辱和饥饿逼疯的教皇，要亲手点燃阿维尼翁，甚至整个欧罗巴的火药桶。
就在这时，塔列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请暂息雷霆之怒。”
这位法兰西帮的领袖，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优雅的沉默。
“陛下以上帝之名行霹雳手段，我等理应遵从。乔瓦尼的狂悖与贪婪，确实已经越过了人臣的底线，理应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他先是肯定了教皇的决定，给足了面子。
克雷冷冷地看着他。
“但是……”塔列朗话锋一转。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乔瓦尼如今已非刚来阿维尼翁时的佛罗伦萨土霸王。他的金券与法兰西的盐税、诺曼底的关税深度绑定，他是法兰西贵族们的座上宾，他是法兰西王室的经济顾问。”
“最重要的是，我们与他，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此刻冒然施以绝罚，确实能彰显神威。但神威过后，留下的将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法王腓力陛下那边，恐怕也不好交代。”
“我们杀了一个敌人，却可能树立一百个新的敌人。这笔账，似乎……不太划算。”
克雷芒六世脸色阴沉：“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忍了？”
“不。”
塔列朗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杀人，要用更体面的刀。”
他微微一笑。
“陛下，您是牧羊人，而乔瓦尼是那头不听话的牧羊犬。”
“请允许我，以您的名义，以一个中间人的身份，去见一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我去提醒他，罗纳河的水有多深。让他主动把‘钥匙’还回来。让他跪在您的脚下，请求您的宽恕。”
“如果他肯，那是陛下的仁慈感化了他。”
“如果他不肯……”
塔列朗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我们就有了最正当的理由。到那时，再施以绝罚，便是替主行道，名正言顺。就连法王陛下，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我们甚至可以联合王室的力量，将他的银行连根拔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维护了教皇的尊严，又指出了解决问题的路径，还把最棘手的政治风险都考虑了进去。
克雷芒六世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
他看着塔列朗，这个自己最宠信的法国人。他知道，塔列朗不是在为他着想，而是在为自己的利益争取时间。
塔列朗怕了。
他怕乔瓦尼那艘大船真的沉了，把他那十万金币的“头等舱票”也一起拖进水底。
他去当说客，名为调解，实为探底。
他要去看看，乔瓦尼的底牌到底有多硬。
克雷芒六世也需要时间。
他看清了这满屋子的人心。他知道，单靠教会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摁死乔瓦尼。
他需要盟友，需要法兰西王室的支持，需要那些还没被乔瓦尼深度绑定的德意志诸侯。
贸然发动绝罚，是一场豪赌。
而塔列朗的提议，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喘息和布局的机会。
“好。”
教皇终于松了口。
“塔列朗，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你去告诉那个佛罗伦萨人，这是我最后的仁慈。”
“三天。”
“三天之内，如果我看不到他跪在这里，那份绝罚令，就会贴满欧洲的每一座教堂。”
“遵命，陛下。”
塔列朗躬身，缓缓退出了大厅。
会议不欢而散。
枢机们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一个个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他们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阿维尼翁的天，要变了。
……
半个小时后。
一辆挂着塔列朗家族徽章的华丽马车，停在了拉布鲁里大街，停在了那座被乔瓦尼护教团防守得像堡垒一样的宅邸门前。
车门打开，塔列朗枢机走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猩红袍子，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冰冷的黄铜门环。
塔列朗的脸上，没有了在教皇面前的恭敬，也没有了平日里的风流与散漫。
他像一个即将走上赌桌的赌徒，冷静、专注，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