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血味还没散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从道路尽头传了过来。
烟尘滚滚。
一面鸢尾花上方加三齿红色斜标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是普罗旺斯伯爵的家徽。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爵，名叫拉瓦尔。
这一片是他的封地，他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骑着马在封地上收过路费，顺便吓唬吓唬那些不听话的农夫。
但今天，他吓得不轻。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了地上的死尸，看见了那辆插满弩箭的豪华马车，更看见了那个站在血泊边上、正在用丝巾擦手的红衣教士。
拉瓦尔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有点不稳。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的车队在他的地盘上遇袭，这事儿要是传到巴黎，他这辈子也就别想再收过路费了。
吁——
拉瓦尔猛地勒住缰绳，战马还没停稳，他就连滚带爬地翻了下来。
他身上的盔甲哗啦啦直响，像个装满烂铁皮的破桶。
“主教大人！乔瓦尼阁下！”
拉瓦尔冲到乔瓦尼面前。
“我有罪！我来晚了！让这些该死的强盗惊扰了您的圣驾，这是我的失职！这是普罗旺斯的耻辱！”
他看着地上那两具被护教团骑士按住的活口，又看了看那几个死得惨不忍睹的刺客，在心里把这帮刺客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在哪儿杀人不好，非要在老子的封地上杀？杀谁不好，非要杀这个能点石成金的活财神？
乔瓦尼把那块丝巾叠好，收进袖子里。
他看着拉瓦尔，没有一丝怒气，微笑道：
“拉瓦尔男爵，是吧？”
“是是是！没想到大人认得我。”
“别紧张。”乔瓦尼扶住了男爵颤抖的胳膊，“魔鬼无处不在，就像野草一样，你割了一茬，它又长一茬。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伯爵的错。”
“这是……这是冲着我来的。”
乔瓦尼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阿维尼翁的方向。
“有人不想让我去巴黎。有人不想让我把上帝的真实账目呈给腓力陛下看。”
这话太重了。
拉瓦尔是个粗人，但他不傻。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是教皇派人干的。
他哆嗦了一下，赶紧把话岔开。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这帮亡命徒既然敢动手，保不齐还有后手。前面三十里就是伯爵大人的城堡，那里城墙高，兵马足，还有热汤和软床。”
“我恳请您，为了法兰西，为了上帝，先去那里避一避吧！”
乔瓦尼显得有些犹豫。
“这……会不会太打扰伯爵大人了？我本想尽快赶往巴黎……”
“不打扰！绝对不打扰！”
拉瓦尔急得直跺脚，“伯爵大人要是知道您路过而不进去，那才会怪罪我呢！再说，您这马车也坏了，这两个活口也得审讯不是？”
乔瓦尼看了看那辆被射成刺猬的马车，又看了看莉莉丝。
莉莉丝微微点头。
“那好。”
乔瓦尼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主纪念您的热心，男爵。”
拉瓦尔长出了一口气，赶紧招呼手下的骑士：“都愣着干什么！前头开路！把这两个没死的绑结实了！要是再出一点差错，老子把你们皮扒了！”
……
车队重新上路。
只不过这次，方向转了个弯，不再直奔巴黎，而是拐向了普罗旺斯伯爵的城堡。
消息这种东西，比马跑得快。
还没等乔瓦尼那辆破马车晃到城堡门口，关于“圣人遇刺”的流言，就已经像长了翅膀的乌鸦，飞遍了整个普罗旺斯。
而且，这乌鸦嘴里叼着的肉，越传越变味。
酒馆里，一个喝得烂醉的吟游诗人正拨弄着破琴，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那是整整三百个死士！个个穿着黑衣，用着淬毒的弩箭！”
“那是谁派来的？是阿维尼翁那位！”
“那位怕了！怕乔瓦尼主教把他的烂账抖给法王看！这是杀人灭口啊！”
“多亏上帝祝福，大人才没有遇难！”
底下的酒客们听得眼珠子瞪得溜圆。
“真的假的？教皇还能干这事？”
“怎么不能？你没听说吗？教皇宫这几天连早饭都吃不上了，穷疯了的人，什么干不出来？”
在某个乡绅的书房里，这一幕变成了另一种版本。
乡绅神神秘秘地给住在隔壁的一位落魄骑士写信：
“老伙计，世道变了。教廷内部的权力斗争已经到了动刀子的地步。乔瓦尼·阿奇亚尤利，那个给咱们发金券的人，差点死在路上。要是他死了，咱们手里的券找谁兑去？这教皇，是不给咱们活路啊！”
恐慌和愤怒，就这样被巧妙地发酵了起来。
人们不再关心刺杀的细节，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教皇是个不讲规矩的赌徒，为了赖账，连杀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
……
傍晚时分。
普罗旺斯伯爵城堡。
巨大的吊桥已经放了下来，火把将城门口照得亮如白昼。
普罗旺斯伯爵路易二世，穿着一身黑色天鹅绒礼服，站在最前面。
他是个典型的南方贵族，身材魁梧，留着两撇精致的小胡子，不怒自威。
在他身边，站着伯爵夫人。
她叫埃莉诺。
这是个美人。
不是那种小家碧玉的美，而是那种在城堡里闷久了、像熟透的葡萄一样带着酒气的美。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庄重，又不经意间露出一抹雪白。
她的眼睛很大，眼角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
她是波旁公爵夫人让娜的闺蜜，和乔瓦尼见过很多次面，也有过很多次“交流”。
她跟让娜两人年轻时在巴黎宫廷里并称“绝代双骄”。后来嫁到这乡下地方，虽说是个伯爵夫人，但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早就让她那颗心长了草。
马车停稳。
乔瓦尼走了下来。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虽然那件红袍子上还沾着些许尘土，但他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着迷的优雅。
那种从容，那种在死亡面前不改色的淡定，对于看惯了粗鲁丈夫的埃莉诺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毒药。
“乔瓦尼阁下！”
伯爵大步上前，给了乔瓦尼一个拥抱，力气很大，像棕熊。
“让您受惊了！这是普罗旺斯的耻辱！拉瓦尔那个废物，回头我一定好好收拾他！”
“伯爵大人言重了。”
乔瓦尼抽身，拍了拍伯爵的胳膊。
“这是上帝给我的考验。既然我还没死，那就说明上帝觉得我在人间的账还没算完。”
“说得好！说得好！”
伯爵大笑两声，侧过身介绍道，“这是我的妻子，埃莉诺。”
乔瓦尼转过身，看向那位见过很多面的伯爵夫人。
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吻手礼。
嘴唇并没有真的碰到那带着香气的皮肤，只是在毫厘之间停顿了一下，让那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埃莉诺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夫人。”乔瓦尼抬起头，目光正好撞进那双带着钩子的眼睛里，“您的美丽，让这场惊心动魄的旅程都有了意义。”
埃莉诺的脸红了。
“主…主教大人真会开玩笑，您真是…”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用极力克制的眼神，在乔瓦尼身上扫了一圈。
伯爵对此毫无察觉。他正忙着指挥卫兵去搬运行李，忙着安排那些护教团骑士的住宿。
“走！咱们进去说话！”
伯爵大手一挥，“晚宴已经备好了。虽然比不上教皇宫的排场，但在普罗旺斯，酒管够，肉管饱！”
……
大厅里，长桌上摆满了烤野猪肉、炖兔肉和当地产的葡萄酒。
乔瓦尼被安排在主宾位，正对着伯爵，斜对着夫人。
莉莉丝站在乔瓦尼身后。她拒绝了仆人送来的食物，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每一个靠近乔瓦尼的人，包括那位伯爵。
“那两个刺客，我已经让人关进地牢了。”
伯爵切了一大块带血的牛肉，塞进嘴里大嚼。
“今晚我就亲自去审！那地牢里有三十六种刑具，就算是铁打的汉子，我也能让他开口说话！”
伯爵把刀叉往桌上一拍，狠道：
“敢在我的地盘上动刀子，这是没把我放在眼里。不管他是谁派来的，哪怕是……”
他指了指天花板，意思是上面那位。
“哪怕是那位，我也得要个说法！”
乔瓦尼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伯爵大人的正义感真是令人钦佩。”
埃莉诺夫人看着乔瓦尼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今晚的月色很好。
好得让人想犯点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