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在城堡的最底下，贴着护城河的根。
这里常年不见光，几支松明火把，冒着黑烟，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两名刺客被剥光，绑在刑架上。
他们身上的肉还在哆嗦。不是冷的，是吓的。
旁边的那盆炭火烧得正旺，烙铁插在里面，已经通红，时不时爆出一两颗火星子。
普罗旺斯伯爵路易二世坐在一把铺着狼皮的椅子上。
“我这个人，是个粗人。”
“我不喜欢猜谜语。我问，你们答。答对了，我给你们个痛快，一刀把脑袋切下来，不疼。答错了，或者不答……”
伯爵指了指旁边的行刑人。
那是个没鼻子的壮汉，正玩弄着一把生锈小刀。
“我就让他把你们的皮，像剥兔子一样，整张剥下来。然后把你们扔进盐水桶里泡个澡。”
“听懂了吗？”
两个刺客拼命点头，脖子都要甩断了。
这一行的规矩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嘴要严。但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规矩就是个屁。
没人想被剥皮。
“谁派你们来的？”伯爵问。
左边那个刺客张了张嘴，还在犹豫。他还在想，要是说了，那边的老板会不会杀他全家。
伯爵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啪！”
行刑人拎着那个烧红的烙铁就走了过来。
那通红的铁块离皮肉还有三寸远，但那股子烤肉的焦味仿佛就已经钻进了鼻子里。
“我说！我说！”
左边那个刺客嚎叫起来，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别烫我！我说！是宗座财务院的人！”
伯爵的眉毛跳了一下。
宗座财务院是归吉约姆主教管啊，他可是教皇的铁杆支持者。
“宗座财务院的谁？”伯爵又问。
“我们不知道，他没告诉我们名字。”
“那你们怎么知道是宗座财务院的人？”
刺客竹筒倒豆子，生怕说慢了一个字那烙铁就贴上来了。
“那人给了我们一张教皇宫的特别通行证，让我们完事后去宗座财务院那里领剩下的钱！那证还在我衣服夹层里缝着呢！”
右边那个刺客一看同伴招了，也赶紧抢着喊：
“对对对！那人先给了五百个金币！说让我们在半道上把那个……把那个佛罗伦萨人给宰了！”
闻言，普罗旺斯伯爵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个放衣服的桌子前，让人把刺客的衣服挑开。
果然。
在那个脏兮兮的皮甲夹层里，摸出了一张羊皮纸。
上面盖着阿维尼翁宗座财务院的红印章。
这是教廷的公章。
这是上帝在这个世界上的脸面。
现在，这张脸面，贴在了杀人凶手的怀里。
“好啊。”
伯爵怒极反笑，“好得很。”
虽然在来之前，他就猜到了八成是教皇那边干的，毕竟乔瓦尼是要去巴黎寻求国王的帮助。
但猜测是一回事，证据确凿地摆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这性质变了。
这不是简单的私人恩怨，不是简单的赖账不还。
这是教廷在法兰西的土地上，公然雇凶杀害一位要去觐见国王的重要人物。
这是在打谁的脸？
这是在打法兰西的脸，是在打腓力六世的脸，更是在打他这个普罗旺斯伯爵的脸！
在他的地盘上搞暗杀，这说明阿维尼翁那帮人根本没把他路易二世放在眼里。
“书记官！”伯爵吼了一嗓子。
书记官赶紧跑过来。
“记下来！每个字都给我记下来！让他们画押！按手印！”
“把那张通行证也给我封存好了！”
伯爵看着那两个还在哭嚎的刺客。
“备快马！”
“把这份供词，连夜送到巴黎！直接送到西岱宫，交到陛下手里！”
“告诉陛下，教皇疯了。他的狗，已经咬到咱们的人了！”
……
夜深了。
城堡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乔瓦尼的客房在塔楼的第二层，窗户开得很大，能看见外面的月亮。
乔瓦尼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阅从佛罗伦萨刚刚送来的急件。
那是关于羊毛托拉斯下一季度羊毛采购的计划书。
即便是在“逃亡”，即便是在“生死未卜”的路上，生意也不能停。这就是乔瓦尼的规矩。
钱就像水，一旦停了，那就是死水。
“笃笃笃。”
门被轻轻敲响了。
莉莉丝把手按在剑柄上。
乔瓦尼摆了摆手，示意她退到里间去。
“请进。”
门开了。
进来的是普罗旺斯伯爵夫人，埃莉诺。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那件端庄的深紫色长裙，而是一件丝绸质地的宽松睡袍，颜色很浅，很透。
腰带也系得很松，走起路来，那丝绸就像水一样在她身上流淌，勾勒出下面那熟透了的身段。
她手里端着一个银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杏仁奶羹。
“我想着您可能还没睡。”
埃莉诺说罢，用脚钩住木门。
“咔哒”
木门关严实了。
她看着乔瓦尼。
那个男人坐在烛光里，穿着白色的衬衣，领口微敞，手里拿着羽毛笔，那副专注而圣洁的样子，简直就像是禁欲的苦修者。
但这反而更让人想要去破坏。
那种想要把圣坛打翻、把神像推倒的冲动，在埃莉诺的心里像野草一样疯长。
“夫人。”乔瓦尼放下笔，站起身，“您太客气了。这么晚了，怎么敢劳烦您亲自……”
话还没说完。
埃莉诺突然把手里的托盘往桌上一放，那碗奶羹晃荡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下一秒，她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猛地扑进了乔瓦尼的怀里。
“乔瓦尼……我好怕！”
她紧紧搂着乔瓦尼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身体颤抖着。
“我在地牢外听到了……是教皇派来的人……是教皇要杀你……”
她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让娜要是知道你差点死了，她会疯的！你知道吗，她上次给我写信，信里十句有八句都在提你！”
她提到了让娜。
波旁公爵夫人。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在这个时候，提这个名字，既能拉近关系，又能给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我是替闺蜜担心你，不是我自己想抱你。
但这借口太拙劣，拙劣得充满了情趣。
乔瓦尼没有推开她。
他能感受到怀里这具身体的热度，玫瑰香膏和女性荷尔蒙的气息，正透过衬衣往身体里钻。
对于像埃莉诺这样住在乡下城堡、看着粗鲁丈夫的贵妇来说，乔瓦尼简直就是最强烈的催情剂。
乔瓦尼的手抬起来，轻轻放在了埃莉诺颤抖的后背上。
“别怕，埃莉诺。”
“魔鬼虽然在咆哮，但天使也在这里。”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埃莉诺身子更软了，呢喃道：
“可是这里好冷……那个地牢的声音好吓人……今晚，我不想一个人回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去……”
“伯爵呢？”乔瓦尼问。
“他？”
埃莉诺哼了一声，满是幽怨和不屑。
“他在马厩里看他的马呢。对他来说，一匹好马比老婆重要多了。”
她抬起眼，看着乔瓦尼的嘴唇。
“乔瓦尼……你能不能……给我讲讲《圣经》？讲讲那个……大卫王和拔示巴的故事？”
这是赤裸裸的暗示了。
拔示巴是在洗澡时被大卫王看中的女人，是有夫之妇。
乔瓦尼笑了，意味深长。
他低下头，凑在埃莉诺的耳边，热气吹得她耳根发红。
“当然可以，夫人。”
“不过，那是《旧约》里的故事。太过陈旧了。”
“今晚，我想给您讲讲《新约》里的道理。”
“比如……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但这恩慈，有时候也需要一点点……放纵。”
里间的门缝里，莉莉丝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懂什么大卫王，也不懂什么恩慈。
她只觉得，这城堡里的女人，比林子里的狼还要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