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教皇宫的餐桌上，今天摆的还是豆子。
克雷芒六世看着盘子里的豆子，觉得这豆子长得像吉约姆的脸，圆滚滚的，蠢气十足。
他拿起勺子，又放下了。
没胃口。
倒不是因为豆子难吃，是因为心慌。
自从吉约姆骑着马去追乔瓦尼，教皇的心就一直悬着。
他在想，这就像两只狗去抢一块骨头，吉约姆是那种只会叫的狗，而乔瓦尼是那种不叫但咬人的狗。
“陛下。”
满头大汗的副官跑进来了。
“有消息了？”教皇问。
“有了。”副官喘着气，“乔瓦尼在普罗旺斯被人截杀了。”
当啷一声。
教皇手里的勺子掉在了盘子里，几颗豆子蹦到了桌面上。
“死了？”教皇的声音有点抖。
要是乔瓦尼真死了，那这事儿就麻烦了。虽然他恨不得乔瓦尼死，但乔瓦尼不能死在去见法王的路上，更不能死在现在这个时候。
因为债还没清。人死了，债就烂了。那些买了金券的贵族会像疯狗一样咬死教廷。
“没死。”
副官摇了摇头，“听说场面很大，死了不少刺客，但乔瓦尼连皮都没破。现在人已经被路易二世伯爵接进城堡里保护起来了。”
“呼——”
教皇长出了一口气，身子瘫回椅子里。
没死就好。
只要没死，这就还是个经济纠纷，不是政治谋杀。
但紧接着，教皇的脑子转过弯来了。
不对啊。
有人截杀乔瓦尼？
谁干的？
这阿维尼翁，除了自己想弄死乔瓦尼，还有谁？
教皇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局。
“这小子在演戏。”
克雷芒六世冷笑了一声，捡起勺子，敲了敲盘边。
“他知道自己去见法王，空口白牙说我欺负他，法王未必信。所以他自己找人演了一出刺杀，往自己身上泼点脏水，好去法王面前哭惨。”
“这手段，脏。但是管用。”
教皇觉得自己看透了乔瓦尼。
这种把戏，他在教廷混了几十年，见得多了。哪个红衣主教上位前没遇过几次“刺杀”？没受过几次“迫害”？
不受难，怎么当圣徒？
“陛下……”副官的脸色有点难看，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一次说完！”
“那边……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刺客身上搜出了东西。”
“什么东西？乔瓦尼自己写的剧本？”
“不。”副官咽了口唾沫，“是宗座财务院的特别通行证。还有……还有刺客的供词。他们招了，说是收了金币，奉命去取乔瓦尼的人头。”
空气凝固了。
教皇手里的勺子再次停在半空。
宗座财务院？
五百金币？
克雷芒六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
吉约姆。
那个在出发前，信誓旦旦地说要“拦住”乔瓦尼的吉约姆。
教皇的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让他去拦人，我是让他去比快……难道那个蠢货以为，‘拦住’的意思是……永远拦住？”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笼罩了教皇。
由于长期身居高位，他说话习惯了留三分余地，习惯了让下面的人去猜。比如他说“我不喜欢那个主教”，下面的人就会把那个主教调到乡下去养猪。
那天他对吉约姆说：“一定要拦住他。”
这话在吉约姆那个猪脑子里，会不会被翻译成了“干掉他”？
很有可能。
“混账东西！”
教皇把盘子推到地上，豆子撒了一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谁让他动刀子的？啊？在法兰西的土地上动刀子，这是嫌我命长吗？”
教皇慌了。
如果这事儿真是吉约姆干的，那就是教廷干的，那就是他克雷芒六世干的。
这口锅，太黑，太重，背不动。
“快！去查！去宗座财务院查！”教皇吼道，“查查通行证！查查账上有没有额外金币支出！”
副官刚要跑，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是塔列朗。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风度的红衣主教，今天走路带风，袍角都飞起来了。
他一脸严肃，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信鸽腿上解下来的纸条。
“陛下，不用查了。”
“全法兰西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您是个为了赖账不惜杀人的教皇。”
塔列朗把纸条放在桌上。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昨天才发生的事，今天巴黎的贵妇们就在讨论要不要把您的胡子拔了。乔瓦尼没死，但他在所有人心里的形象，已经成了个受难的圣徒。”
“而您，成了犹大。”
教皇看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这速度不对。
这绝对不对。
就算普罗旺斯那边的马都长了翅膀，消息也不可能这么快传遍巴黎，还能传得这么整齐划一，连细节都一样。
“他在算计我……”
教皇喃喃自语，“不管刺客是不是吉约姆派的，乔瓦尼早就准备好了。他就在等这一刀。刀一来，他的网就撒开了。”
“陛下。”
塔列朗看着失魂落魄的教皇，叹了口气。
“还有更坏的消息。”
“法王腓力六世，已经下诏了。”
“他说什么？”教皇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最后一点希望。毕竟他是教皇，法王总得给他留点面子吧？
“法王说，吉约姆主教涉嫌谋杀王室顾问，已经被关进巴黎的地牢了。”
“法王还说，如果您不给一个满意的交代，不赔偿金券持有人的精神损失，他就没收教廷在法兰西的所有财产。”
“他还派了皇家卫队，大张旗鼓地去普罗旺斯接乔瓦尼进宫。”
轰隆。
教皇觉得头顶上打了个雷。
吉约姆被抓了。
法王没有和稀泥。
法王选择了钱，选择了乔瓦尼，选择了站在教廷的对立面。
完了。
彻底完了。
手里没钱，道义上理亏，政治上被孤立。这仗还怎么打？
克雷芒六世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豆子，觉得自己就像这些豆子一样，被人撒了一地，还被踩了两脚。
他想发火，想发布绝罚令，想诅咒法王和乔瓦尼下地狱。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绝罚？
现在绝罚乔瓦尼，那就是承认自己恼羞成怒。那就是坐实了“杀人灭口不成改用精神毁灭”的罪名。
不仅吓不到人，反而会成为全欧罗巴的笑柄。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
教皇抬起头，那张脸仿佛在几分钟内老了十岁。
“塔列朗。”
“臣在。”
“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已经没了主意，没了傲气。
塔列朗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豪华教皇”，心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对权力的敬畏。
那个年轻的佛罗伦萨人，只用了一招，就把他的威严打了个粉碎。
“陛下。”
塔列朗往前走了一步，低声说道。
“认输吧。”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教皇的耳朵里。
“怎么认？”教皇惨笑，“我都这样了，还要把脸皮剥下来给他们踩吗？”
“不。是为了把脸皮捡起来贴回去。”
塔列朗分析道，“现在硬顶，就是死路一条。法王要的是钱，乔瓦尼要的是权。咱们给他们就是了。”
“吉约姆是个蠢货，但这蠢货现在有个用处。”
“什么用处？”
“替罪羊。”
塔列朗的眼神很毒，“陛下可以发一道谕令，痛斥吉约姆擅作主张，背着您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您是被蒙蔽的，是无辜的。”
“然后，您要以此为由，大张旗鼓地‘补偿’乔瓦尼。”
“补偿？”教皇肉疼。
“对。不但要撤销对他的所有指控，还要……把他请回来。”
“请回来？”
教皇瞪大了眼睛，“让他回来干什么？让他回来嘲笑我吗？让他回来看着我吃豆子吗？”
“陛下！”
塔列朗加重了语气。
“只有他回来，金券才能稳住。只有他回来，法王才不会没收教产。也只有他回来，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您才是教皇，他才是主教。”
“他在巴黎，那是脱缰的野马，是腓力的打手。”
“他在阿维尼翁，那就是您的臣子。哪怕是个权臣，那也是在教廷的框架里。”
“把他接回来，封他做枢机主教，给他荣耀，给他地位。让他成为教廷的人，而不是腓力的人。”
教皇沉默了。
他在权衡。
他在消化这份屈辱。
以前，他是高高在上的牧羊人，乔瓦尼是牧羊犬。后来，牧羊犬咬了人，他想把狗打死。
现在，狗不仅咬人，还成了狼王，带着一群狮子把他围住了。
他能做的，只有打开栅栏，弯下腰，对那条狗说：回来吧，家里有肉。
这很丢人。
但比饿死强。
比教廷分崩离析强。
“好。”
教皇闭上了眼睛。
“塔列朗，你去安排吧。”
“派最好的马车，最依仗的仪仗队。”
“去普罗旺斯……”
“去把我们的……把我们的英雄，乔瓦尼主教，接回家。”
“告诉他，教皇宫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告诉他……”
教皇哽咽了一下。
“告诉他，我……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