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岱宫的侍从长觉得自己快要累死了。
往常，送进宫里的信件，一天也就那么两三篓。大部分是各地领主讨价还价的税单，或者是哪个远房亲戚想求个一官半职的问候信。
可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信不是一封封来的，是一车车来的。
侍从长抱着那一摞摞带着香水味、火漆印和焦急情绪的信件，跑得腿肚子抽筋。
他把信堆在腓力六世的书房里，原本那张宽大的橡木桌子，现在看着像个纸扎的坟头。
腓力六世坐在“坟头”后面，脑袋嗡嗡的。
他随手拆开一封。
是勃艮第公爵写的。这老头平日里话都说不利索，但这封信写得那是字字泣血。
信里说，他把给孙子准备的聘礼都换成了金券，要是乔瓦尼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带着全家老小来西岱宫门口上吊，让陛下看着办。
再拆一封。
是奥尔良的一位丝绸商。这家伙更绝，信里夹着一张金券，上面用红墨水写着大大的“冤屈”，说教皇这是在抢法兰西人的钱，陛下要是坐视不管，那就是帮凶。
“帮凶？”
腓力六世气笑了。
他是国王，现在成了帮凶。
这帮人平日里见了他，一个个比猫还乖，现在钱袋子被人动了，瞬间都变成了狮子。
“陛下。”
掌玺大臣走了进来，手里也拿着一封信，火漆上是波旁家族的徽记。
“这是让娜夫人让人专程送来的。”掌玺大臣把信放在桌子最上面。
腓力六世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这位让娜夫人，不仅是波旁公爵的妻子，还是他的亲侄女。更要命的是，她是乔瓦尼在法兰西最大的合伙人，是那个所谓的“贵妇团”的头儿。
拆开信。
字迹娟秀，但字里行间都透出来寒气。
信不长。
先是说，作为生意伙伴，她对乔瓦尼主教在普罗旺斯遇刺深感震惊。
“这不是刺杀，这是对契约精神的谋杀。”
接着，信中写道：
“陛下，这不仅仅是金币的事。这是教廷在向王室示威。他们在您的国土上，拿着宗座财务院的大印，公然截杀您的经济顾问。如果这种事都能被容忍，那这法兰西，到底是姓瓦卢瓦，还是姓罗杰？”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直接上升到了国家主权的高度。
最后一句，更是诛心：
“若忠诚与智慧的代价是利刃，若为吾王筹措军费的下场是横死乡野，那么试问陛下，今后谁还敢为吾王效力？谁还敢为了法兰西掏出一个铜板？”
腓力六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让娜是在告诉他：你要是不保乔瓦尼，以后谁也别想从我们这帮贵族手里抠出一个铜板来打仗。
“这丫头……”
腓力六世把信扔在桌上，想骂两句，却发现词穷。
因为让娜说得对。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监控市场的税务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陛下！不好了！”
“又怎么了？”腓力六世现在的神经很脆弱。
“阿奇亚尤利银行那边……乱了！”
税务官擦着头上的冷汗，“乔瓦尼大人遇刺的消息一传开，金券的价格就开始跳水。早上还是一百金券兑一百二十弗罗林，现在已经跌到一百一十了！而且还有人正在大量抛售！”
“一百一十？”
腓力六世猛地站了起来，心疼得直抽抽。
跌掉的那十个点，是多少把长矛？多少匹战马？
要是跌破了一百，那这仗还打个屁？直接向英格兰投降算了。
“不能跌！”
腓力六世吼道，“绝对不能跌！”
他背着手，在堆满信件的书房里走来走去。
本来，按照他和掌玺大臣商量的“帝王术”，是要两头吃的。
一边利用这事儿敲打教皇，让他把什一税吐出来；一边利用教皇的威胁恐吓乔瓦尼，让他更听话。
这计划很完美，很符合帝王的平衡之道。
但现在，市场不给他平衡的机会。
贵族们也不给他平衡的机会。
这火烧得太快，太旺。如果他再犹豫，再想着怎么把利益最大化，那阿奇亚尤利银行这艘船就要沉了。
船沉了，他这个国王也得跟着喝西北风。
“去他妈的平衡。”
腓力六世停下脚步，骂了一句脏话。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帝王术就是个笑话。现在的情况很清楚：乔瓦尼就是法兰西的钱袋子，而教皇那个老东西，正在拿刀子捅这个钱袋子。
“掌玺！”
“臣在。”
“传我的旨意！”
腓力六世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既然不能两头吃，那就只能把一边往死里整，来保住另一边。
“第一，立刻派王室卫队，去普罗旺斯！把乔瓦尼给我接回来！告诉路易二世，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他是问！”
“第二，让财政署发公告！就说王室绝对信任乔瓦尼主教，金券由法兰西国库全额担保！谁敢恶意抛售，我就砍了谁的脑袋！”
“第三……”
腓力六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封波旁公爵夫人的信上。
“那个吉约姆，不是还在驿馆里吗？”
掌玺大臣点了点头：“还在。听说昨天在酒馆被人扔了一身烂菜叶子，现在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把他给我抓起来！”
腓力六世冷笑一声。
“抓起来？”掌玺大臣愣了一下，“陛下，他可是教廷特使，虽然现在名声臭了，但毕竟代表着教皇的脸面……”
“脸面？”
腓力六世指着桌上那一堆信。
“教皇自己在法兰西杀人放火，还要什么脸面？我现在就是要撕了他的脸，给我的贵族们看，给市场看！”
“以‘涉嫌谋杀王室顾问’、‘破坏法兰西战时经济’的罪名，把吉约姆关进地牢！”
“再写一封国书，给阿维尼翁送去。”
“告诉克雷芒六世，如果他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就没收教廷在法兰西的所有财产，用来赔偿金券持有人的精神损失！”
掌玺大臣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招太狠了。
这是彻底站队了。
不仅站了队，还顺手把教廷当成了替罪羊和提款机。
把吉约姆抓了，就能平息贵族们的怒火；威胁没收教产，就能稳住金券的市场信心。
至于教皇会不会生气？
生气就生气吧。反正手里拿着钱，总比看着教皇的笑脸饿肚子强。
“怎么？有问题？”腓力六世看着发愣的大臣。
“没……没问题！”
掌玺大臣回过神来，眼里闪过一丝敬佩。这才是国王，该翻脸的时候，比谁都快。
“臣这就去办！”
掌玺大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腓力六世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国王从那一堆信里，把让娜的那封抽了出来。
“给让娜回个话。”
“就说……朕知道了。朕会让全法兰西看到，谁才是真正保护他们利益的人。”
“顺便告诉她，等乔瓦尼来巴黎，让他直接进宫。朕要好好‘安抚’一下这位受惊的经济顾问。”
说“安抚”这个词的时候，腓力六世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知道自己被乔瓦尼算计了。
毕竟消息怎么可能传的这么快？
……
巴黎，阿奇亚尤利银行分行。
人群乱哄哄的，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挥舞着手里的金券想卖，有人趁火打劫想低价买。
“跌了！又跌了！一百零五了！”
“完了！教皇要杀人，国王不管事，这钱都要打水漂了！”
就在恐慌情绪快要引发骚乱的时候，一队王室卫队骑着马冲了过来。
当先的一名传令官，手里举着一张告示。
“肃静！”
传令官大吼一声，把告示“啪”地一声贴在了银行最显眼的柱子上。
“国王陛下谕令！”
“乔瓦尼主教乃法兰西王室之肱股，受王权庇护！”
“金券信誉，坚如磐石，由国库全额担保！”
“妄议国策、恶意抛售者，斩！”
这几句话，像定海神针一样，瞬间扎进了人群里。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国王万岁！”
“我就知道！陛下不会不管我们的！”
“买！快买！趁着现在便宜，赶紧把刚才卖出去的买回来！”
那几个刚才还在哭丧着脸的商人，现在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一个个挥舞着钱袋子往柜台前挤。
金券的价格，那个挂在银行门口代表着信心的数字，在这一刻止住了颓势，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马，昂起头，蹭蹭地往上涨。
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职员不停地擦掉，重写“黑板”上面的数字。
一百零五。
一百一十五。
一百二十！
一百三十！
…
在这疯狂的喧嚣声中，没有人注意到，人群里，一个戴着兜帽的犹太人正悄悄地把手里低价收来的厚厚一沓金券塞进怀里。
这是那位曾经为乔瓦尼辩经的犹太年轻人亚伦。
他看着那个正在上涨的数字，微笑道：
“主说的对。”
“信心这东西，就像弹簧。你把它压得越狠，它反弹起来的时候，跳得就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