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会客厅很大，墙上挂着普罗旺斯伯爵的战利品，几颗鹿头。
此刻，鹿头正瞪着死鱼眼，看着底下的两个女人。
让娜坐在主位上，那是伯爵平日里发号施令的椅子。她坐得理所当然，裙摆铺开，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埃莉诺坐在她下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普罗旺斯伯爵路易二世在一旁，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想说点什么来活跃一下气氛，比如今天的天气，或者那几头烤得滋滋冒油的野猪。
“伯爵大人。”
让娜开口了。
“我和埃莉诺有些体己话想聊聊。那些关于巴黎的时装啊，胭脂啊，男人啊……您也感兴趣？”
路易二世愣了一下。
“这……男人？我也算男人吧？”
“您当然算。”让娜笑了，“但我们要聊的，是那种能把女人哄开心的男人。您确定要听？”
这话太伤自尊了。但路易二世不敢发火。
他看了一眼自家的老婆。埃莉诺正低着头，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那……那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汤熬得怎么样了。那汤得用小火，火大了容易苦。”
伯爵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灰溜溜地走了。
埃莉诺的身子绷得很紧。她心虚。
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比猎狗还灵。
“妹妹。”
让娜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埃莉诺那双冰凉的手。
“多亏了你照顾乔瓦尼。要不是你，他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没……没有。”埃莉诺结结巴巴地说，“这是我们该做的。乔瓦尼大人是圣徒，照顾他是为了积德。”
“积德？”
让娜凑近了一些。
“积德这事儿，有时候挺累人的。尤其是晚上。”
埃莉诺的手猛地一颤，想抽回来，却被让娜死死攥住。
“我看乔瓦尼的气色不错，不像是个受惊吓的人。倒像是……刚被雨水滋润过的庄稼。”
让娜看着埃莉诺的眼睛，玩味道：
“你也知道，他这个人，看着圣洁，其实骨子里那是又刁又馋。睡觉认床，还怕冷。特别是这普罗旺斯的夜风大，要是没人给他暖着被窝，他那一晚上的觉算是白睡了。”
埃莉诺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
这话已经说透了。
让娜什么都知道了。
“夫人……我……”埃莉诺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别紧张。”
让娜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这世道，好男人难找。像乔瓦尼这样的，更是稀罕物。你也别觉得对不起谁，咱们女人活着不容易，能在枯燥的日子里找点乐子，那是本事。”
埃莉诺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让娜。
她本以为会迎来一顿羞辱，甚至是一个耳光。没想到，迎来的是一种诡异的“共情”。
“不过嘛……”
让娜话锋一转。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那是关乎法兰西国运的大事。在这普罗旺斯的地界上，还得靠妹妹多帮衬着点。别让他分了心，也别让他……太累了。”
这话里有话。
意思是：我不介意你尝尝鲜，但你得摆正位置。他是我的，也是法兰西的。
埃莉诺是个聪明人，她听懂了。
她松了一口气，反握住让娜的手。
“姐姐放心。乔瓦尼大人是做大事的人。我能伺候他几天，已经是上帝开眼了。往后我绝不纠缠。”
“这就对了。”
让娜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镶满红宝石的镯子，套在了埃莉诺的手上。
“这镯子是巴黎最好的工匠打的，衬你的肤色。”
“以后啊，我们依然经常聚。咱们姐妹俩，好好切磋切磋。”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
那挂在墙上的死鹿头，仿佛也跟着咧开了嘴。
……
与此同时，城堡的后花园里。
乔瓦尼正在和王室卫队长加里恩散步。
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但加里恩没心思看花。他手里拎着头盔，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哪怕这里是普罗旺斯伯爵的后院。
“加里恩队长。”
乔瓦尼停在一丛蔷薇花前，伸手折了一朵，那是带刺的。
“这一路从巴黎赶过来，辛苦了。”
“职责所在。”加里恩有些生硬，“陛下让我把您活着带回去，我就得把您活着带回去。哪怕是用尸体铺路。”
“忠诚。”
乔瓦尼把那朵蔷薇花插在加里恩的胸甲缝隙里，“这是骑士最高贵的品质。也是陛下最看重的东西。”
“不过，忠诚也是需要保养的。就像这盔甲，不擦油，就生锈。”
乔瓦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
很有分量。
他没有直接递给加里恩，而是轻轻放在了旁边的一座石雕天使的手里。
“这是什么？”加里恩皱眉。
“是一点心意。不是给你的。”
乔瓦尼笑了笑，笑得很坦荡。
“这是给那一百名兄弟的。他们跟着你跑了这么远，连口热汤都没喝上。这钱，是让他们到了巴黎，能去酒馆里喝一杯，能给家里的老婆孩子买块布。”
“这是上帝对勤劳者的奖赏。”
加里恩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信封口没封死，露出一角。那是法兰西皇家特许金券的边角。
目测一下，至少值两千金弗罗林。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乔瓦尼大人。”
“我们是王室卫队，不能收受……”
“这怎么能叫收受呢？”
乔瓦尼打断了他，一脸惊讶。
“这是金券。是陛下为了筹集军费发行的债券。我作为发行人，送给保卫国家的战士几张债券，这是在鼓励大家爱国啊。”
“等这仗打赢了，这些券能换更多的金币。那时候，大家都会念着陛下的好，念着队长的恩。”
“这怎么能算贿赂呢？这是把大家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绑在一起。”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既给了钱，又给了大义名分，还把风险撇得干干净净。
加里恩沉默了。
他是个粗人，但他不傻。他知道现在的局势。乔瓦尼是国王眼里的红人，这金券也是硬通货。
如果不收，那是驳了红人的面子，也是跟钱过不去。
收了，那就是自己人。
以后在西岱宫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有这层关系在，路好走。
加里恩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塞进了护腰的夹层里。
动作很快，很自然。
“大人说得对。”
加里恩拍了拍腰间，“兄弟们的马掌确实该换了。我替他们谢谢大人的……爱国心。”
……
夜深了。
宴会早就散了。普罗旺斯伯爵喝多了，被仆人抬回了房间。
乔瓦尼并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看着烛火跳动。
门没有敲，直接被推开了。
一股风卷了进来，紧接着是一具滚烫的身体。
“你胆子太大了。”
让娜沙哑道，“竟然敢拿自己的命做局。你要是真死了，我怎么办？那些金券怎么办？”
“我不会死的。”
“因为我有你。我知道，只要我在法兰西出事，你一定会带着波旁的骑兵把天捅个窟窿。”
“哼。”
让娜哼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着的。
“这次算你赌赢了。腓力叔叔知道谁才是能给他生金币的母鸡。那个吉约姆，已经被关进大牢了，估计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教皇那边呢？”乔瓦尼问。
“那个老东西？”
让娜冷笑，“听说已经吓破胆了。我来的时候，听说阿维尼翁已经在准备仪仗队了，说是要把你‘请’回去封赏。还说什么之前都是误会。”
“误会……呵呵。”
“这就是权力。当你弱小的时候，是罪孽；当你强大的时候，就成了误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回阿维尼翁？”让娜抬起头。
“当然要回。”
“不回阿维尼翁，怎么能让教皇把欠我的连本带利吐出来？怎么能让全欧罗巴都知道，现在的教廷，谁说了算？”
“而且，我不仅要回去。”
乔瓦尼握住了让娜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我还要带着法兰西的威风回去。”
让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眼里的野心，比床笫之欢更让她着迷。这才是她选中的男人，不是那种只会写诗的软蛋，而是一头披着圣袍的狼。
“好。”
让娜搂住了他的脖子，身子贴了上去。
“那我就陪你把这出戏演到底。但在那之前……”
她在乔瓦尼耳边吹了口气。
“这一路上，我可是憋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