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里，烛火已经烧短了一截，那蜡油顺着铜台淌下来，凝成了一摊难看的红疤。
床上的帷幔放下来一半，遮住了里头的一片狼藉。
让娜·德·瓦卢瓦趴在乔瓦尼的胸口，那头平日里精心打理的金发，此刻像是乱草窝一样散着。
她还在喘。
刚才那一仗，打得比这几天的奔波还要累人。
乔瓦尼不像是个教士，倒像是个要把这几天的算计和压抑都发泄出来的野兽。
但让娜喜欢这股劲儿。
其他男人要么是只会在诗歌里哼哼唧唧的软蛋，要么是只知道在马背上逞能的莽夫。
只有乔瓦尼，能把她拆碎了，还能把法兰西和教廷玩弄于股掌之间。
“亲爱的。”
“那个老家伙耍赖。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乔瓦尼没回话，闭着眼，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
让娜抬起头，下巴搁在乔瓦尼的胸肌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让娜说，“你觉得这次把他吓住了，让他吐出点血来，这事儿就算完了。毕竟你是主教，他是教皇，还得在一个锅里吃饭。”
“但是乔瓦尼，你太善良了。”
让娜的手指顺着他的胸膛往上爬，最后停在他的喉结上，轻轻掐了一下。
“对付那种老无赖，光吓唬是不够的。你这次只是‘遇刺’，虽然闹得凶，但连皮都没擦破，也没真的把他的脸皮撕下来。等风头一过，他在阿维尼翁缓过劲来，照样会想办法整死你。”
乔瓦尼睁开了眼。
“那依夫人的意思，该怎么办？”
让娜笑了，有点狰狞，也有点妩媚。她凑到乔瓦尼的耳边，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加里恩带着的那一百个王室卫队……”
“他们是王权的象征。是腓力叔叔的脸面。”
“如果……”
让娜顿了顿，放低了声线。
“如果他们在护送你回阿维尼翁的路上，也遭到了伏击呢？”
乔瓦尼的手停住了。
让娜继续说着她的计划，语速很快，生怕这灵感跑了。
“不留活口。把那一百个人，连同加里恩那个傻大个，全杀了。就在罗纳河边上，把尸体往河里一扔，或者挂在树上。然后在现场留下点东西，比如……又是宗座财务院的凭证，或者是教皇卫队的制式兵器。”
“你想想，腓力叔叔会怎么想？”
“他的亲兵，带着他的旨意，护送他的顾问，结果被人全宰了。这不是打脸，这是直接把他的头砍下来。”
让娜的眼睛亮得吓人。
“到时候，这就不是什么经济纠纷了，也不是什么误会了。这是战争。腓力叔叔就算是为了王室的尊严，也得发兵阿维尼翁。他会把克雷芒那个老东西从教皇椅上拖下来。”
“而你……”
让娜在乔瓦尼的嘴唇上啄了一口。
“你就是那个唯一的受害者，唯一的幸存者，唯一的正义。到时候，新的教皇谁来当？或者是谁来控制新的教皇？除了你，还有谁？”
这是个绝户计。
为了上位，为了把对手彻底踩死，她不惜拿一百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法兰西士兵去填坑。
这就是贵族。在他们眼里，士兵的命不是命，是筹码，是数字。
让娜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乔瓦尼。
她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是个能辅佐圣主的贤内助。她甚至觉得乔瓦尼会为此而疯狂，会抱着她再来一次更猛烈的爱，作为对这个计划的奖赏。
然而，乔瓦尼却没有什么反应。
他静静地看着让娜，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圣洁，像是教堂壁画里那个抱着羊羔的圣徒。
他伸出手，把让娜散乱的头发理顺，别在耳后。
“让娜。”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狠辣的女人，或许能当个女王。”
“但是……”
乔瓦尼摇了摇头。
“这个计划，不行。”
让娜愣住了。
“为什么？你怕了？还是你心疼那几个大头兵？”
“我不怕。我也不心疼。”
乔瓦尼坐起身，靠在床头，将被单拉上来，盖住让娜的肩膀。
“如果是为了上帝的事业，别说一百个士兵，就算是一千个、一万个，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是，让娜。你想过没有，如果腓力陛下真的和教皇全面开战，最开心的是谁？”
乔瓦尼指了指北方。
“是英格兰人。”
“是那个正对我们磨刀霍霍的爱德华三世。”
“法兰西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了。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如果这时候王室和教廷彻底决裂，战争一起，英格兰人就会长驱直入。”
“到时候，屋子一塌，屋内无人能幸免。咱们的金券，咱们的生意，咱们的未来，都会变成废墟。”
乔瓦尼握住让娜的手，眼神诚恳得让人想哭。
“我虽然是个商人，是个投机者。但我首先是个牧羊人。我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为了那个位置，就让法兰西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不符合王国的利益。也不符合上帝的仁慈。”
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让娜呆呆地看着乔瓦尼。
疯意从她眸中淡去，转而化作一片痴迷。
她见过太多的男人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为了金币出卖灵魂。她以为乔瓦尼也是这样的人，甚至比那些人更贪婪。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错了。
原来在这个男人那充满算计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如此深沉、如此顾全大局的“圣心”。
他明明有机会一步登天，却为了法兰西，为了那些普通人不被战火波及，选择了隐忍，选择了放弃。
“乔瓦尼……”
让娜把脸埋进他的手掌里，声音有些哽咽。
“对不起……是我太急了。是我太自私了。我只想着怎么帮你出气，却忘了王国的大局。”
“你才是对的。你是法兰西的救星。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乔瓦尼微笑着，抚摸着她的头顶，像是在宽恕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睡吧，亲爱的。明天还要赶路。”
“教皇那边，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就得求着我们。这就够了。钝刀子割肉，虽然慢，但那是长久的买卖。”
让娜乖巧地点了点头，缩回被子里，紧紧贴着乔瓦尼，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做梦都没想到。
乔瓦尼此时此刻，那双在这个黑夜里睁着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什么“法兰西的利益”，也没有什么“上帝的仁慈”。
只有算计。
比让娜刚才那个计划还要冷酷一万倍的算计。
乔瓦尼看着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心里冷笑了一声。
杀那一百个士兵？
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不提如何瞒天过海，国王信不信。
就算一切顺利，成功搞垮克雷芒六世。但搞垮了之后呢？
教廷会乱，会选出一个新教皇。万一新上来的那个是个像雷蒙多那样的死硬派苦修士呢？万一是个不爱钱只爱上帝的疯子呢？
那乔瓦尼还怎么玩？还怎么用金钱去腐蚀、去控制这个庞然大物？
克雷芒六世虽然贪，虽然坏，虽然想杀他。但正因为他贪，他坏，他有弱点，他才好控制。
这就是最好的傀儡。
而且，更重要的是……
时间快到了。
当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候，当一个个村庄变成鬼域，当无数人在痛苦中哀嚎而上帝却保持沉默的时候。
人们会愤怒。
人们会寻找宣泄口。
人们会问：为什么上帝抛弃了我们？是不是因为地上的代理人太腐败，太堕落，太无能？
到时候，需要有人来背这口大黑锅。
这口锅太重了，太烫了。
乔瓦尼背不动，也不想背。
只有克雷芒六世背得动。
只有那个生活奢靡、道德败坏、为了金币不惜出卖圣职的“阿维尼翁豪华教皇”，才是最完美的替罪羊，最完美的“反基督”靶子。
乔瓦尼需要他活着。
需要他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继续贪婪，继续愚蠢，继续在即将到来的末日里，扮演那个让世人唾弃的角色。
等到那个时候。
等到教廷的威信在瘟疫中扫地，等到旧的秩序在尸体堆上崩塌。
乔瓦尼才会站出来。
举着救世的火把，踩着克雷芒六世的“尸体”，以唯一的、真正的圣徒面目，去收割那个破碎的世界。
这才是大棋。
跟这盘棋比起来，让娜刚才说的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
“睡个好觉吧，教皇陛下。”
乔瓦尼在心里低语。
“你的命是我的。你的罪也是我的。你得好好活着，替我把那个地狱的大门看好了。”
蜡烛终于燃尽了。
最后一缕青烟在黑暗中盘旋，像是一条毒蛇，慢慢消散在普罗旺斯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