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法兰西大地上从未见过的怪事。


    按理说，教廷的仪仗队出来，是为了迎接天主的荣光。


    但今天，这支拿着十字架、甩着香炉、吹着银号的队伍，却走得像是在游街示众。


    走在最前面的，是阿维尼翁教廷的卫队，一个个垂头丧气。他们的旗帜放得很低，那是塔列朗特意交代的，怕挡了后面人的风头。


    中间是一辆大马车。那马车是克雷芒六世平日里坐的，四匹白马，华盖上还镶着宝石。现在，这辆车里坐着乔瓦尼。


    而护送这辆车的，是法兰西国王的王室卫队，是波旁公爵家的黑甲骑士，以及普罗旺斯伯爵凑热闹派来的长矛兵。


    这哪里是回阿维尼翁述职？这分明是凯旋。


    路两边的麦田里，原本在弯腰割麦子的农夫，镰刀也不要了，直起腰，张着大嘴看着这副景象。


    “那是谁啊？”一个年轻的农夫问他爹，“排场比国王还大。”


    他爹眯着眼，“那是乔瓦尼大人。是活圣人。听说前两天教皇那个老抠门想杀他赖账，结果惹恼了天主，派了天使拿着火剑下来，把刺客都烧死了。现在教皇怕了，这不，派车来接人家回去供着呢。”


    这就是谣言的力量。


    特别是当这谣言里掺了金币，那就传更快了。


    在队伍即将经过的每一个村镇，每一个路口，每一个歇脚的酒馆，都能看见那么一两个背着破琴的吟游诗人。


    这帮人平日里也就唱唱骑士为了寡妇决斗的酸曲儿，混口剩饭吃。


    但这两天，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换上了新衣裳，琴弦也换了新的。


    因为有人给钱。


    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伙计们，早就把一袋袋金币撒了出去。


    要求只有一个：唱。唱乔瓦尼怎么在佛罗伦萨给穷人发面包，唱他怎么为了法兰西的百姓跟教皇据理力争，唱他怎么在刀斧加身的时候面不改色地背诵《圣经》。


    至于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谁在乎呢。


    老百姓没见过圣人。他们脑子里的圣人，都是这帮唱曲儿的给拼出来的。


    在罗纳河边的一个渡口，几百号人挤在那儿等着看乔瓦尼的队伍过河。


    一个吟游诗人站在高高的草垛上，手里拨弄着琴弦：


    “哎——听我唱——”


    “那阿维尼翁的城墙高万丈，里头坐着个贪财的狼。那佛罗伦萨来了个牧羊郎，手里拿着金券暖心肠。”


    “狼要吃羊，羊不慌。天雷滚滚劈在那狼身上。如今那狼把头低，跪在地上喊亲娘——”


    底下的人哄堂大笑。


    笑声里带着解气，带着痛快。


    日子太苦了。


    税多，租重，还要打仗。教皇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个只知道收什一税、卖赎罪券的吸血鬼。


    现在，有个叫乔瓦尼的人，敢跟这个吸血鬼叫板，还把吸血鬼治得服服帖帖。


    这就叫英雄。


    这就叫解气。


    几个年轻的铁匠学徒，脸上抹着黑灰，挤在人群最前面，眼里闪着光。


    “真带劲。”一个学徒说，“大丈夫就该这样。你看那教廷的卫队，平日里多威风，现在跟孙子似的。”


    “我也想去给乔瓦尼大人牵马。”另一个说，“听说跟着他的人，都有肉吃，还不用交税。”


    这种朴素的愿望，在人群里像野草一样疯长。


    乔瓦尼不再是一个名字，他成了一个符号。


    一个代表着反抗权威、代表着有钱就能让神推磨、代表着一种新秩序的符号。


    而对那些稍微有点见识的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个热闹。


    这是风向标。


    在阿维尼翁城外三十里的驿站，停满了挂着各色家徽的马车。


    这些都不是来看热闹的。


    这是法兰西各地贵族派来的信使。


    以前，他们要是想跟教廷套近乎，那是得去排埃塔诺或者塔列朗的队。


    现在？


    所有的信使，怀里都揣着两封信。


    一封是给乔瓦尼的，那是极尽肉麻的问候，里面夹着礼单。


    另一封是给阿奇亚尤利银行经理的，那是追加存款、购买金券的申请书。


    一位来自勃艮第的信使，正坐在驿站里擦汗。


    “必须得赶上。”他对同伴说，“我家公爵说了，乔瓦尼大人这次回去，那就不一样了。以前他是教皇的债主，现在他是教皇的主人。法兰西的天，有一半是姓瓦卢瓦，另一半，怕是要姓阿奇亚尤利了。”


    “慎言。”同伴赶紧捂他的嘴，“这话能乱说？”


    “怕什么？”信使指了指窗外那些欢呼的人群，“你听听，大家都在喊什么？”


    窗外，车队缓缓经过。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乔瓦尼万岁！”


    紧接着，这喊声就连成了一片。


    “不戴三重冠的教皇！”


    “法兰西的保护神！”


    甚至还有人喊出了更离谱的：“基督教世界的第二人！”


    这声音像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拍打在那辆镶着宝石的马车上。


    莉莉丝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怀里抱着剑，冷冷看着这一张张狂热的脸。


    她不懂什么叫“第二人”。


    她只知道，如果这些人敢冲过来，她就拔剑。


    马车里。


    乔瓦尼靠在软垫上，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


    他对面的塔列朗，玩笑道：


    “乔瓦尼大人，您的人缘真好。这阵仗，怕是当年耶稣进耶路撒冷也不过如此了。”


    乔瓦尼晃了晃酒杯，看着挂壁的酒液。


    “塔列朗大人，您错了。”


    “这哪里是我的人缘好。这是大家对教皇陛下的爱戴。”


    “爱戴？他们在喊您是不戴冠的教皇，这也叫爱戴？”


    “当然。”


    乔瓦尼抿了一口酒。


    “百姓是愚昧的。他们分不清谁是狼，谁是羊。他们只知道谁给了他们面包，谁给了他们希望。”


    “这呼声虽然听着刺耳，但它说明了一个道理：教廷需要改变了。如果教廷不能让大家吃饱饭，那大家就会去造神。”


    “我不过是……恰好站在了那个神龛的空位上罢了。”


    乔瓦尼放下酒杯，盯着塔列朗的眼睛。


    “而且，大人。您不觉得这声音很好听吗？”


    “它在提醒阿维尼翁里的那位陛下：如果他不想被这浪潮淹死，最好赶紧学会怎么游泳。或者……学会怎么抱紧一块浮木。”


    “而我，就是那块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