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挤满了人。
阿维尼翁城里的商贩、工匠、修士,全都涌了出来。
他们把通往教皇宫的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那场面,比过狂欢节还要乱。
有人手里挥舞着金券,有人举着乔瓦尼的画像,还有人手里拿着面包——这是阿奇亚尤利银行为了庆祝“主教归来”免费发的。
面包是热的,人心也是热的。
“来了!来了!”
那辆镶着宝石的马车,缓缓驶入了城门。
在那一瞬间,欢呼声简直要把城墙上的旗帜给震下来。
“乔瓦尼!”
“乔瓦尼!”
而在这些欢呼声中,那些原本负责维持秩序的教廷卫兵,显得像是一群误入狼群的兔子。
他们手里拿着长矛,却不敢往前捅,甚至还要被激动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这就叫大势。
塔列朗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的肌肉狂跳。
他算是个老政治家了,玩了一辈子权术,但他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不是权术,这是海啸。
他看着对面的乔瓦尼。
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一个被挤掉鞋子的胖修士。
“阁下。”
“火候到了。”
“嗯?”乔瓦尼转过头。
“您听听这声音。阿维尼翁已经不姓罗杰了,它现在姓阿奇亚尤利。”
塔列朗指了指前面。
“按规矩,咱们该直接去教皇宫,去觐见那个老头子。但是……”
塔列朗眯起了眼睛。
“我觉得没必要了。”
“咱们直接去您的宅邸。或者,去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分行。”
“咱们就在那儿坐着,喝酒,数钱。”
“让克雷芒六世自己走出来。让他穿过人群,让他听听这震耳欲聋海啸,让他一步一步走到您的面前,求您回教皇宫。”
“这样一来,他的脸皮就被彻底扒下来了。以后在教廷,他就是个摆设,是个笑话。您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再也没人敢跟您唱反调。”
他渴望看到克雷芒六世最后的尊严被踩在脚下,也希望借此机会,将乔瓦尼的威望推向极致。
他清晰地记得乔瓦尼描述的那个梦,他坚信,只有眼前这个男人登上至高之位,才能带领教会穿过那片混乱的迷雾。
塔列朗觉得乔瓦尼会答应。
毕竟,年轻人嘛,谁不爱这种把大人物踩在脚底下的戏码?
然而,乔瓦尼没有笑。
他伸出手,把车帘放了下来,隔绝了外面那狂热的视线。
车厢里暗了下来。
“塔列朗大人。”
“您见过狮子吗?”
“狮子?”塔列朗愣了一下。
“狮子捕猎,是为了吃肉。一旦猎物被咬断了脖子,狮子就会安静地进食。它不会去羞辱那只羚羊,也不会拖着羚羊的尸体到处游街,更不会非要让羚羊跪下来喊它一声大王。”
乔瓦尼靠在软垫上,轻声道:
“那是野狗才干的事。”
塔列朗的脸色变了一下。
“羞辱克雷芒六世,对我有什么好处?”乔瓦尼反问,“除了让我出一口恶气,除了让这帮看热闹的愚民多一点谈资,还能换来哪怕一枚金币吗?”
“可是……这能立威啊!”塔列朗辩解道,“只有把他踩死,您才能……”
“踩死?”
“大人,您要明白一件事。仇恨这种东西,是有毒的。如果您把一个人羞辱得太狠,让他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了,他就会变成疯狗。”
“疯狗是不讲利益的。疯狗只会想着怎么咬死你,哪怕同归于尽。”
“我现在不需要一条疯狗。我需要一条听话的、虽然心里恨我但不得不冲我摇尾巴的家狗。”
乔瓦尼指了指教皇宫的方向。
“克雷芒六世是个俗人,贪财,好色,爱面子。这就是他的优点。”
“只要给他留点面子,让他觉得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教皇,让他觉得这次只是个‘误会’,他就会配合我们演戏。他会为了保住那个镶金的位置,乖乖地在我们的金券上盖章,乖乖地替我们背黑锅。”
“这就叫合作。”
“我们的舞台,比这阿维尼翁要大得多。为了这么点虚荣心,去毁掉一个完美的傀儡,那是生意场上的大忌。”
塔列朗沉默了。
这不是宽容。
这比最残忍的报复还要可怕。
乔瓦尼不羞辱教皇,是因为他根本没把教皇当成一个对等的敌人。
在他眼里,教皇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还没榨干价值的物件。既然是物件,那就得保养,不能为了泄愤就给砸了。
这就是金币的视角吗?
在这个视角里,没有情绪,没有恩怨,只有赤裸裸的算计和利益最大化。
“我……明白了。”
塔列朗低下了头,这次是真的服气了。
他以前觉得自己是玩弄权术的高手,现在看来,他不过是在阴沟里打滚的老鼠。而乔瓦尼,是在天上飞的鹰。
“那……直接去教皇宫?”塔列朗问。
“去教皇宫。”
乔瓦尼整理了一下那件麻布长袍。
“而且,要让卫队把路清开。要表现得恭敬一点。”
“咱们是回家,不是攻城。”
“给足教皇陛下面子。因为只有把他的面子撑起来了,咱们才能把他的里子掏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