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乔瓦尼起床的时候,卢卡已经等在门外了。
“大人,清算出来了。”
乔瓦尼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清水。
“说数。”
“一共两百六十三个私人账户。”卢卡翻开账本,“总额二十七万四千金弗罗林。其中,现钱只有三万,剩下的大多是房产抵押、盐税分成、甚至是还没收上来的羊毛税协议。”
乔瓦尼抿了一口水。
“现钱少,很正常,之前的金券已经让这些人掏空了家里的流动资金。”
“孩子们带回来的东西呢?”
卢卡从兜里掏出一叠纸。
“带回秘密的有八十二个。有三十个秘密能让人掉脑袋,剩下的也就是些偷情、私生子或者是亏空公款的琐事。带回信物的有四十五个,戒指、手帕、还有一位侯爵的贴身佩剑。”
卢卡顿了顿,从那一叠纸里抽出一张单独的。
“至于第三道题,‘让男人疯狂’,只有一个人交了卷。”
“玛丽。”乔瓦尼说出了这个名字。
“是。”卢卡点头,“她带回了菲利普伯爵的银十字架吊坠。伯爵不仅把吊坠给了她,还连夜签署了一份赠予协议,将他在卢瓦尔河谷未来三年的盐税收益,全部捐给‘圣殿重建基金会’。理由是,为了他在天堂的女儿能穿上更漂亮的裙子。”
乔瓦尼笑了。
“伯爵是个明白人。他知道他女儿穿不上裙子了,但他觉得玛丽能穿上。他把对死人的愧疚,变成了对活人的奖励。”
“那么,剩下的人呢?”乔瓦尼问。
卢卡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账本的空白处,那里没有数字。
“剩下的……有九十六个,什么都没带回来。有的在大厅里缩了一晚上,有的被贵族吓哭了,还有几个,试图逃跑,被护教团在后巷截住了。”
“九十六个。”
乔瓦尼站起身。
“走吧,去看看这些‘肥料’。”
寝宫后院,有一片玫瑰园。
此时正值六月,玫瑰开得正好,红得发黑。
莉莉丝站在玫瑰园边的泥坑旁。
九十六个女孩跪在泥坑里。晨露和泥浆混合在一起,把她们昨晚那些华美的礼服弄得一团糟。
她们在哭。
有求饶的,有喊妈妈的,有人因为极度恐惧而发出的咯咯声。
但在莉莉丝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乔瓦尼走到了泥坑边。
那些女孩看见乔瓦尼,哭声瞬间高了八度。她们觉得,这个自称是“教父”的人,一定会有哪怕那么一点点的怜悯。
“教父!救救我!我真的努力了!”
“我太害怕了,那个老头子他想摸我的脸,我……”
乔瓦尼低头看着她们。
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群因为没长好而必须拔掉的庄稼。
“我说过,不合格的人,会成为玫瑰的肥料。”
“你们觉得不公平。你们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这个世界,从不看你流了多少汗,只看你带回了多少金币。”
“我花了钱,买了你们的命。我给你们最好的老师,最贵的衣服,最体面的身份。我把你们从泥潭里拉出来,送到了云端。”
“可你们,又自己跳回了泥潭里。”
乔瓦尼指着那片盛开的玫瑰。
“这些花,每年要用掉几百担牛粪,几十车枯枝。它们为了开出这点红,拼命地从土里吸水,吸肥。它们没空哭,没空害怕。”
“你们连花都不如。”
乔瓦尼转过身,背对着她们。
“莉莉丝。”
莉莉丝往前走了一步。
“埋了吧。”
乔瓦尼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哭声变成了绝望的惨叫。莉莉丝做事很快,她不喜欢折磨猎物,她只喜欢结果。
在那片玫瑰园的深处,几个穿着灰色衣服的汉子已经挖好了坑。
这种事,在阿维尼翁并不稀奇。每一座华丽的宫殿下,都埋着几百个不知道姓名的倒霉鬼。
乔瓦尼只是把这件事做得更有效率,更符合商业逻辑。
……
大厅里。
三百零四个通过考试的女孩,重新排成了方阵。
她们听见了后院的声音。
那声音让她们止不住颤抖,即便她们现在穿着最干净的衣服,坐着最软的椅子,喝着最甜的果汁。
她们知道,自己和死神之间,只隔着一根红色丝带。
玛丽站在第一排的最中央。
她脖子上挂着那个银十字架,闪着冷光。
乔瓦尼走上台阶,看着这群惊魂未定的雏鸟。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学徒。”
“你们是阿奇亚尤利银行最珍贵的‘资产’。你们的名字,将从教会的名册上抹去,进入家族档案。”
乔瓦尼走到玛丽面前,轻轻抚摸着那个银十字架。
“玛丽·马丁,这个名字太土气。”
“从现在起,你的代号是阿尔忒弥斯。”
“狩猎女神。”
乔瓦尼伸出右手。
“你的箭,不是用来射鹿的。是用来射那些公爵、主教和国王的。你要做的,是让他们在还没感觉到疼的时候,就已经被你射穿了心脏。”
玛丽跪了下来,亲吻乔瓦尼手上的戒指,接受封赏。
“是,教父。我是您的阿尔忒弥斯。”
剩下的女孩,也纷纷获得了属于自己的代号。有的叫“雅典娜”,有的叫“维纳斯”,有的叫“潘多拉”。
乔瓦尼用神话里的名字,给这些凡间的女孩镀上了一层金身。
但这金身下面,装的全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意志。
“卢卡。”
“把卷宗给她。”
卢卡走到玛丽,或者说阿尔忒弥斯面前,递出了一份用火漆封死的新卷宗。
玛丽接过卷宗。
这份卷宗比以前那份要厚得多,也重得多。
“你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乔瓦尼重新坐回他的高背椅上。
“目的地,巴黎。”
“目标,艾蒂安·马塞尔。”
听到这个名字,卢卡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那是巴黎的首富,布商世家的掌门人,巴黎商人行会的会长,巴黎市民阶层领袖,能影响王室财政与城市政策。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极度仇视神职人员的人。他觉得教会就是一群不劳而获的吸血鬼,他曾公开宣称,巴黎的每一块砖,都应该是商人的,而不是教士的。
“他是个硬骨头。”乔瓦尼淡淡地说。
“他不喜欢钱,因为他有的钱比谁都多。他不近女色,因为他觉得那是对事业的背叛。他唯一的爱好,是权力和他的巴黎。”
“阿尔忒弥斯,我要你带回他的心。”
阿尔忒弥斯紧紧握着卷宗。
这是一个比布卢瓦伯爵还要难的目标。
“什么时候出发?”玛丽问。
“现在。”
“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车。你的身份是佛罗伦萨羊毛行会派往巴黎的商务代表团。”
“去吧,我的女神。”
“让我尽快听到你的好消息。”
玛丽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同伴,也没有去看那座还在埋人的玫瑰园。
她拿着卷宗,走出了大厅。
门外,两匹高大的黑马拉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玛丽上了车。
马车夫甩动响鞭,车轮转动。
马车里。
玛丽拆开了卷宗。
第一页上,是艾蒂安·马塞尔的画像。那是一个眼神坚毅、嘴唇微薄的中年男人。
玛丽盯着那双眼睛思考良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剪刀,剪断了自己的长发。
头发落了一地。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男性商人装扮。
从这一刻起,玛丽·马丁彻底死了。
阿尔忒弥斯,这支射向巴黎的利箭,已经离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