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列朗枢机踏入教皇宫那条着名的“天使长廊”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长廊两侧的壁画上，米迦勒正挥舞着火焰之剑，将路西法打入地狱。
那画上的天使长，眼神坚定，充满了神圣的愤怒。
塔列朗在壁画前驻足了片刻。
他觉得，乔瓦尼现在干的事，和米迦勒没什么两样。
都是在清理门户。
只不过，乔瓦尼手里握的不是火焰之剑，是账本。
他要打入地狱的，也不是堕落天使，而是这个正在腐朽的旧时代。
几个小时前，乔瓦尼向他下达了那个堪称“弑君”的任务：让克雷芒六世，这位名义上的“基督在世的代表”，放弃两天后圣体节的主持权。
这不仅仅是抢一个仪式的主持位，这是在公开宣布：旧王已死，新王当立。
塔列朗对此举双手赞成。
他甚至比乔瓦尼本人更急于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他唯一不理解的，是乔瓦尼为什么还要养着克雷芒六世这条狗。
一条被拔了牙、剪了爪子，连饭都吃不饱的老狗，留着何用？直接一脚踢出教皇宫，扶植一个更听话的傀儡，或者……干脆自己坐上那把椅子，不是更干净利落？
但塔列朗很快就想通了。
乔瓦尼是个生意人，他不做亏本买卖。
现在把克雷芒六世赶下台，会引发整个教会世界的动荡，会给法兰西、给神圣罗马帝国借口干涉。
而留着他，让他活着，让他继续当那个名义上的教皇，他就是一面最好的挡箭牌。
一面可以用来抵挡所有外部攻击，同时又可以在内部被随意拿捏的挡箭牌。
“真是个…天生的婊子养的。”
塔列朗对着壁画上的米迦勒，低声骂了一句。
但他的脸上，却带着微笑。
他知道，自己跟对了人。
……
教皇的寝宫里，一片狼藉。
一只产自君士坦丁堡的鎏金水壶，被摔在地上，凹下去一块。旁边，是一摊被打翻的、还冒着热气的葡萄酒。
克雷芒六世穿着一身丝绸睡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教皇对着跪在地上的贝尔纳咆哮着。
“他给了两万金弗罗林，不是为了让我办庆典，是为了买我的位子！他想站在我的位置上，接受全阿维尼翁的朝拜！”
“他是不是以为，有几个臭钱，他就能当教皇了？！”
贝尔纳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他只能等着教皇自己骂累了，骂不动了。
“我是谁？我是克雷芒六世！是圣彼得的继承人！我的权力来自上帝，不是来自佛罗伦萨的银行家！”
“我要下绝罚令！我要把他逐出教会！我要让他的银行破产，让他变成一个连狗都不如的乞丐！”
他吼着，但声音里透着一股虚弱。
因为他知道，他做不到。
那张差点把他饿死的绝罚令，现在还压在他的书桌底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陛下，塔列朗枢机大人求见。”
克雷芒六世喘了口气，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他需要一个出气筒，也需要一个能帮他想办法的人。
塔列朗是他最信任的“法国帮”领袖，是他在这个教廷里为数不多的心腹。
塔列朗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然后又看了一眼气得发抖的克雷蒙六世，忧虑道：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是谁惹您生这么大的气？”
“还能有谁！”
克雷芒六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个佛罗伦萨的骗子！那个魔鬼！他想抢走我的圣体节！”
“乔瓦尼？”
塔列朗故作惊讶，“陛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乔瓦尼大人刚刚才捐了两万金弗罗林，他说，要让今年的圣体节，成为有史以来最辉煌的一次，以此来彰显您的威严。”
“我的威严？”克雷芒六世冷笑，“他是想彰显他自己的威严！”
塔列朗没有直接反驳。
他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阿维尼翁。
“陛下，您知道吗？今天下午，法兰西王室的信使又来了。”
克雷芒六世皱了皱眉，“腓力又想要钱？”
“不是要钱。”塔列朗的语气沉重下来，“是要命。”
“腓力国王的财政已经崩溃了，他把未来五年的盐税都抵押给了乔瓦尼，才勉强凑齐了军费。”
“整个法兰西，现在都在恐慌。贵族们怕丢掉领地，商人们怕丢掉钱袋，平民们……怕丢掉性命。”
“这股恐慌，已经蔓延到了阿维尼翁。”
塔列朗转过身，看着克雷芒六世。
“陛下，在这个时候，人们需要什么？”
“他们不需要一场普通的庆典。他们需要一个神迹。”
“一个能让他们相信，上帝依旧站在法兰西这边，依旧庇佑着阿维尼翁的神迹。”
克雷芒六世沉默了。
他听懂了塔列朗的话。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场圣体节，不能仅仅是奢华。它必须表现出‘力量’。一种能让所有人都安心的力量。”
“而现在，在整个欧罗巴，什么才是力量？”
塔列朗顿了顿，说：
“是金币。”
“是阿奇亚尤利银行那座深不见底的金库。”
“陛下，您想。当全城的百姓看到，在整个法兰西都风雨飘摇的时候，教会却能拿出两万金弗罗林来举办一场庆典。当他们看到，主持这场庆典的，是那个传说中能点石成金、被誉为‘上帝账房’的乔瓦尼枢机……”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上帝的财富，和祂的恩典一样，是无穷无尽的。”
“他们会想，有这样一位‘上帝的宠儿’在阿维尼翁，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就是神迹。”
塔列朗把一场赤裸裸的权力篡夺，包装成了一场为了稳定人心、彰显神恩的政治秀。
克雷芒六世的脸色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挣扎。
“可是，我是教皇！”他低吼道，“圣体节是教皇的仪式！让他主持，那我成什么了？一个盖章的摆设吗？”
“不，陛下。”
塔列朗走到他面前，弯下腰。
“您是掌舵人。”
“而乔瓦尼，只是那只最强壮的划桨手。”
“在风暴来临的时候，让最强壮的桨手去划船，这是最明智的选择。而您，只需要稳稳地握住船舵，指引着方向。”
“陛下，您最近为了教会的事务，为了法兰西的战局，日夜操劳，心力交瘁。您完全可以借这个机会，对外宣布‘抱恙’。”
“您将退居幕后，为整个基督教世界祈祷。而把这些抛头露面的俗务，交给年轻力壮的枢机去做。”
“这非但不会损害您的威严，反而会显得您更加超然，更加心怀人民。”
“您看，这理由，我都替您想好了。”
塔列朗把退路铺好，把台阶砌好，甚至连退下来之后该摆什么姿势都设计好了。
克雷芒六世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蛛网缠住的苍蝇。
他能看到那只巨大的蜘蛛正在向他逼近，但他挣扎不了。
“陛下？”塔列朗轻声催促着，“时间不早了。工匠们还等着开工，面包师还等着领面粉。阿维尼翁的百姓，也都在等着您的决定。”
克雷芒六世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赌徒，已经输光了所有的筹码，现在，庄家要来拿走他最后一件衣服了。
他没得选。
“……就照你说的办吧。”
“对外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在圣体节期间，闭关祈祷。”
“陛下英明。”
塔列朗直起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阿维尼翁的天，真的换了。
克雷芒六世只是名义上的太阳，而真正的光和热，将由另一颗星辰来散发。
塔列朗走出教皇宫，外面的夜风格外清爽。
他知道，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致命的一击。这一击，不仅为乔瓦尼扫清了最后的障碍，也为他自己的家族，锁定了未来五十年的荣华富贵。
寝宫里。
克雷芒六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张能睡下四个人的宽大床上。
他没让人点灯。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毯上投下一块苍白。
他能听到窗外传来的声音。
那是工匠们在搭建彩棚的敲打声，是运送物资的马车驶过石板路的车轮声，是人们隐隐约约的、带着兴奋的交谈声。
他们在为一场不属于他的庆典而忙碌。
他们在为一个即将取代他的新神而欢呼。
乔瓦尼……
乔瓦尼……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他想起了自己刚当上教皇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他站在圣彼得大教堂的阳台上，接受万民朝拜的场景。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就是世界之王。
现在，他只是一个被囚禁在自己宫殿里的、孤独的囚徒。
从明天起，当阿维尼翁的太阳升起时，人们传颂的名字，将不再是克雷芒，而是乔瓦尼。
那个佛罗伦萨的魔鬼，正在用金币和面包，一步步地，偷走他的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