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教皇宫后门钻出来的。
起初只有在厨房倒泔水的仆役和守夜的卫兵知道。
后来传进了酒馆,传进了面粉作坊,传进了丝绸铺子,最后变成了席卷全城的飓风。
教皇病了。
怎么病的?有人说是为了法兰西的战事愁病的,有人说是为了替世人赎罪祷告累病的。
但阿维尼翁的老鼠都知道,教皇是被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币给“砸”病的。
明天的圣体节,不归克雷芒六世管了。
归乔瓦尼管。
这话要是放在一年前,阿维尼翁的石头听了都要笑出声来。
一个佛罗伦萨来的暴发户,一个满身铜臭味的银行家,要代替上帝在人间的代行者,主持最神圣的圣体游行?
这简直是把圣经撕了擦屁股。
但今天,没人笑。
因为伴随着这个消息一起来的,还有另一样东西:面粉。
不是那种掺了沙子和木屑的黑麦粉,也不是那种发酸的陈面粉。
是白面。像雪一样的白面。
阿维尼翁大大小小三十六家面包房,从中午开始,烟囱里冒出的烟就是直的。
炉火烧得通红,把烤炉四壁的砖头都烧得哔啵作响。
面包师老雅克光着膀子,浑身是汗。他手里的面团,软得像娘们的胸脯,白得像剥了皮的鸡蛋。
他一边揉面,一边骂徒弟。
“多放葡萄干!手别抖!乔瓦尼大人说了,谁敢在葡萄干上克扣一颗,他就把谁的眼珠子扣出来当葡萄干用!”
徒弟吓得一哆嗦,抓起一把葡萄干就往面团里塞。
“师父,这太糟蹋了吧?这一炉面包,光葡萄干就得花掉三个银币。”
“糟蹋?”
老雅克瞪了徒弟一眼,顺手在面团上拍了一巴掌,“这叫神恩!懂个屁。以前教皇发面包,那是硬得能砸死狗的黑疙瘩,咬一口得崩掉半颗牙。那是把咱们当牲口喂。”
“现在呢?这是乔瓦尼大人的面包。这是给人吃的。吃了这个,你才能有力气赞美上帝。”
徒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咱们赞美谁?赞美上帝,还是赞美乔瓦尼大人?”
老雅克停下手里的活,抹了一把脸上的面粉。
“上帝在天上,太远。乔瓦尼大人在阿维尼翁,挺近。”
“咱们吃着乔瓦尼大人的面,嘴里念着上帝的好。这就叫两不耽误。”
……
除了面包店,为了明天的游行,阿维尼翁的裁缝们算是发了横财。
那些平日里抠抠搜搜的男爵夫人、富商太太,今天都疯了。
她们把压箱底的珠宝都翻了出来,把挂在墙上的挂毯都扯了下来。
没有新衣服?改!
把去年的裙子拆了,加上金边,加上蕾丝,加上从那不勒斯运来的孔雀羽毛。
为什么要这么折腾?
因为明天乔瓦尼大人要看。
据说,明天的游行队伍,乔瓦尼大人会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拿着圣体光座,那是离上帝最近的地方。
谁要是能在这个时候,让乔瓦尼大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哪怕半个呼吸的时间,那就是被神光照到了。
保不齐,自家的男人就能在阿奇亚尤利银行贷到款;保不齐,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就能进教会谋个差事。
丝绸铺的老板皮埃尔,正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手里的一卷红丝绒发呆。
这卷丝绒,是佛罗伦萨货,正经的染虫红,一码要三个金币。
刚才,一位来自图卢兹的伯爵夫人,连价都没还,直接扔下一袋金子,把店里所有的红丝绒都包圆了。
说是要给家里的马做一副披挂。
人穿绸,马也穿绸。
皮埃尔觉得这世道有点看不懂了。
以前过圣体节,大家是比谁更虔诚,比谁跪得久,比谁忏悔得更痛哭流涕。
今年过圣体节,大家是比谁更有钱,比谁更亮眼,比谁跟乔瓦尼大人更亲近。
“东家,还有绿缎子吗?”
门口又进来一个胖子,满头大汗,是城南卖腌肉的屠户。
“没了。”皮埃尔头也不抬,“连哪怕一寸绿布头都没了。刚才让修道院的嬷嬷们买光了,说是要扎花环。”
屠户急了,“那我咋办?明天我家那口子要在窗户上挂彩,说是不能给乔瓦尼大人丢脸。没有绿缎子,我挂什么?挂猪大肠吗?”
皮埃尔指了指门外。
“去城外吧。趁着天还没黑,去山上砍点树枝子。橡树叶子也是绿的,凑合着用吧。”
屠户一拍大腿,“也对!橡树叶子还不要钱!”
说完,胖子转身就跑,那一身肥肉颤得像波浪。
皮埃尔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圣体节,”他嘟囔了一句,“这分明是乔瓦尼大人的加冕礼。”
……
天黑透了。
阿维尼翁没有睡。
灯火通明。
但最亮的地方,不是教堂,也不是教皇宫,而是花街。
这里是阿维尼翁的下水道,也是阿维尼翁的排污口。
平日里,那些穿着体面的人,到了晚上,就会换上斗篷,钻进这里的巷子,把白天积攒的伪装和压力,统统排泄出去。
今晚,这里格外热闹。
因为明天是圣体节。
按照规矩,圣体节是全城都要“洁净”的日子。
不能杀生,不能吃肉,不能行房,连大声说话都不行。
全城的人都要沐浴更衣,等着圣体游行的队伍经过,等着上帝的恩典洒在头上。
所以,今晚是最后的放纵。
这就是阿维尼翁人的逻辑:要想明天把灵魂洗得更干净,今晚就得先把身子弄得更脏一点。这就像洗衣服,衣服不脏,洗着也没劲。
“红磨坊”里,人挤人。
姑娘们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罗莎夫人坐在门口的柜台后面,收钱收得手抽筋。
她不收铜板,今晚只收金币。
一个穿着黑袍子的,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他把帽子压得很低,生怕被人认出来。
但罗莎夫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圣彼得教堂的副祭,专门管蜡烛的。
“哟,神父。”罗莎夫人没起身,把面前的金币堆得更高了一点,“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儿?教堂里的蜡烛都点完了?”
教士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咳……明天……明天要忙一天。我来……来放松一下。”
“放松好啊。”
罗莎夫人把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三楼左拐,还是安娜。不过得加钱。”
“怎么又涨价了?”教士抱怨道,“上周不是才涨过吗?”
“上周是上周,今晚是今晚。”
罗莎夫人用胖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敲了敲桌子,“神父,您也不看看明天是谁的日子。明天是乔瓦尼大人的日子。乔瓦尼大人说了,要让全城都喜庆。姑娘们也是人,也得沾沾喜气。这涨价,就是我们的喜气。”
教士无话可说。
在阿维尼翁,乔瓦尼大人的名字,现在比《圣经》还好使。
他咬了咬牙,摸出两枚金币,拍在桌子上,抓起钥匙就往楼上跑。
那急切的样子,就像是身后有魔鬼在追。
罗莎夫人看着教士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满屋子乌烟瘴气的男人。
有商人,有骑士,有文书,还有平时道貌岸然的修士。
他们在喝酒,在赌钱,在女人的怀里寻找着片刻的安宁。
“妈妈。”
一个叫妮娜的小姑娘,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她刚入行不久,脸上还带着稚气。
“怎么了?”
“那个……那个客人问我,明天去不去游行。”
妮娜小声说,“他说,要是我们这种人也去,会不会……会不会弄脏了圣体?”
罗莎夫人愣了一下。
她看着妮娜那双清澈的眼睛。
弄脏?
“你去告诉那个混蛋。”
罗莎夫人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把大厅里的喧闹声都压下去了一半。
“告诉他,咱们是卖身子,不是卖良心!”
“咱们赚的是皮肉钱,不偷不抢不骗!比那些在那儿假模假样祷告、背地里男盗女娼的老爷们干净多了!”
“明天,咱们全都去!”
罗莎夫人站了起来,双手叉腰。
“不仅要去,还要穿最好的衣服,戴最贵的首饰!咱们要站在第一排,让乔瓦尼大人看看,这阿维尼翁城里,到底谁才是最干净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
“说得好!罗莎妈妈说得好!”
“明天同去!同去!”
那个教士正站在楼梯口,听到这话,脚下一滑,差点滚下来。
而在大厅的角落里。
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默默地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
他是乔瓦尼的探子。
他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就是乔瓦尼大人要的效果。
让圣人变成凡人,让凡人变成野兽,让野兽披上圣袍。
当所有的秩序都被打乱,当所有的界限都变得模糊。
那就是新秩序建立的时候。
……